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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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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饼不值得激动,我们大多数人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就像这张喂牲口的豆饼和那张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现在还没死,得感谢他的长官实在太过外行。 但是我们仍然激动。我们渴望改变,尽管一张豆饼绝不可能带来任何改变。 豆饼正享受着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高礼遇。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来,在他身子下脑袋下塞上尽可能多的稻草,我们簇拥着几乎把自己卡在门框里,不辣被挤得发出尖声的大骂。 郝兽医动手救治,老头子很快就开始擦汗。 蛇屁股叫:“别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兽医还真就不敢擦了:“咋办?一身烂糊不说,也是饿得太久啦。” 克虏伯立刻挪着胖大的身躯往外挤:“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你个会打呼的饭桶!饿太久就是饿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吗?发海带吗?他气都续不上来啦!”郝兽医骂道,老头儿叹了口气,一边在压气一边在发火——更多是发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龙和丧门星接着打,嗯,就活这么几个还得称个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着皮里阳秋。阿译你左右有你的花。烦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兴许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们闷着,丧门星堵着淌血的鼻子:“……你这么说干啥呀?” “我这么说等死。”老头儿说。 不辣发出“喂,嗳嗳?”的声音。 老头儿说:“等着豆饼死。除非有个像样的医院……不说这种老屁话啦,听说师里有个像医院的东西,可是豆饼这种人能去吗?郝老头儿就是阎罗王派来递名帖的嘛,你们不想死的见我躲远点儿。” 迷龙往前挤了挤,去触碰那堆更像烂布条的躯体,说:“我是迷龙。” “我是豆饼。” 那完全是无意识的嘟囔,豆饼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龙不爱经受这个,站起来扒拉着我们想出去。 不辣说:“迷龙,今晚上跟你老婆办事……小声点儿好吗?” 迷龙不回头,从牙缝里蹦出的与其说是话不如说是气:“关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饼:“他死都会以为是死在妓院里了。” “现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么地方。”我说。 郝兽医一直跪在豆饼旁边,他问:“明天谁去帮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没死时挺照顾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着说。这俩南方佬互看了一眼,又和好了。 郝兽医问大家:“他叫啥名?有个名字,以后人来了好找。” 蛇屁股说:“谁会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兽医问他:“你广东人,家也被占啦——你愿意没名没姓地来填云南的土?!” 丧门星说:“叫豆饼。” 郝兽医提高了嗓门:“我说名字!” 蛇屁股说:“那没说过。” “说过的。”我说,郝兽医便看着我,我又说:“只是谁也没记住。” 郝兽医打发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样,你们在这儿站到天亮也只是个送终的,认得这张脸而已,连这个人都不认得。” 老头子就往起爬,滞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灵便,我们打算把他架起来,但老头子忽然开始猛烈地挣扎:“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终我也是要坐在这儿的!我是个医生!” 今天晚上这屋很安静,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们也没进这边,只有一个克虏伯在打着呼。狗肉趴在我身边,我们俩都了无睡意地瞧着这屋的光与暗。 虽然不知道豆饼的名字,可用脚指头都想得出他怎么到了这里。在离禅达很远的某处下游大难不死地上了岸,带着一身烂伤,被洞穿过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样乱晃,找到这里,仅仅因为这是除他家乡外他唯一认识的地方。 屋子忽然猛烈震动了一下,震动之剧烈让克虏伯都睁开了眼,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我安慰他:“没事。迷龙啦,又开夜工啦。” 克虏伯立刻便又睡着了,呼声来得比炮弹还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头擂的就是拿身体撞的,迷龙看来是要把他的抑郁全发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棱起它的两只耳朵。我在这样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个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着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龙的一声号叫震得我仅有的几分睡意也没了:“你就是我跟路边捡来的一个臭娘们儿!——别他妈那么瞅我!我还动手啊!老爷们儿打老婆不拣日子!” 又一次震动,这回我依稀听到了拳头着肉的声音。迷龙老婆不是个哭天抢地大吵大闹的主儿,我们能听到的都是迷龙单向的号叫。 “我就喜欢跟这儿待着!咋的呀!这就都鳖犊子玩意儿啦,咋的呀!鳖犊子玩意儿都我弟兄,我们一块儿生来死去时还没你呢!不服咋的呀?走啊走啊!拦你我是你生的……” 又一次震动中不辣和蛇屁股钻了进来,两人脸上末日般的一种亢奋。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这个好看,他两个还不光会在床上打呢!” “东北老爷们儿发威啦,发雌威,哈哈。” 接下来的迷龙让我们面面相觑。 他换了口气:“……嗳,我没拦你啊。我话没说完啊。我说天亮了你走啊,拦你我是你生的呀!我说你不是我老婆啊,可雷宝儿是我儿子啊,要走你走啊,我儿子留下啊,要拦你我是你生的啊!” 这真是荒唐得让我们笑都笑不出来啦,在又一次的震动中丧门星牵着雷宝儿进来。他说话的口气跟郝兽医一模一样:“哎呀这不好。小孩子小孩子。” 小孩子一点儿不在乎,找个软和地方倒头就睡,他已经很熟练了——倒是我们在看着小孩子发愣。 不辣疑惑地说:“我说,他妈挨揍,他怎么一点儿不在乎啊?” 我说:“吃了痛的喊得最响,所以,挨揍的不一定是迷龙他老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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