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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只知道他对死人一向是有点儿怪怪的。幸好虞啸卿不关心这个。

  虞啸卿继续,他是个怎么绕也不跑题的人:“于是从了军?”

  “是上了学。民国二十四年。我羡慕读书人。以前我只能东拼西凑借点儿书看,还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从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员长要新生活,新学校满地都是,可用来编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花的时间比读书还多。二十五年局势紧得很,于是从了军。”

  “谁的军队?自忠将军重义,宗仁将军思全,聿明将军此战虽有失利,但昆仑关之捷绝非侥幸,立人将军有儒将古风,又集机械之长,是我钦佩之极的人物,薛岳薛将军坚悍,全歼敌一〇六师团,毙藤堂高英少将,湘之血战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义将军,五原长我军心……”虞啸卿眼里放着采放着光,说这些让这个对什么都像没兴趣的家伙如同着了狂一样,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摇头,直到虞啸卿索性住了嘴。

  “说出来师座也不会知道,就是……”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到自己都挠了挠头,“广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个守备团。”

  虞啸卿看起来也有点儿失了惊的样子:“守备团?连简编师都算不上。七一四?”他敲着自己脑门子,“想起来了。打混耍痞贩私盐贩鸦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调去打仗,离日军还有百多华里就作鸟兽散了。”

  “嗯……左右左,各路兄弟来入伙,穿黄皮,背响火,草鞋皮鞋都认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发财多……”死啦死啦唱起他那个曾经的守备团的军歌。

  虞啸卿跟着哼:“分赏银,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锅,左右左,左右左,我们桂军票子多。”

  “One more two more,左右左,哈哈哈哈嚯嚯嚯,哈哈哈哈嚯嚯嚯——我们的军歌。”

  我们瞪着那一对儿,他们现在很像活宝,尽管虞啸卿是绷着脸念白,而死啦死啦哈哈嚯嚯时也全无笑意。

  虞啸卿点评:“着实该死。”

  死啦死啦赞同地说:“烂得拔不出来,连走的心思都没有。唯一好处是现在我们不编口号了,我们没事就打编口号的。后来我想跑,后来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识字的升官快,我进了个军官特训班。”

  虞啸卿再次有了兴趣:“哪个特训班?”

  死啦死啦再度赧然起来:“前内政部长何键办的。就在湖南,就办了两期。”

  虞啸卿又噎着了:“那个打着坐等升仙的何键?……教些步枪操列,生背拿破仑克劳塞维茨以及中正训导?害死很多人了。”

  唐基立刻咳了一声。

  死啦死啦“嗯”了一声,说:“但出来就是中尉了。”

  虞啸卿说:“没有升这么快的。”

  死啦死啦有些害羞地解释:“那啥……我从桂军出来时偷了一驮子货。”

  我们很多人脸上都已经有笑纹了,但虞啸卿面沉如水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合理了。”

  死啦死啦接着说:“后来换了很多部队,没有拿得出手的。有时候几个月就换个发粮发薪的主儿。最北到过河南,然后就一路败军回来了。败到禅达前还在一个新编师吃粮,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师座您的部队,去缅甸。”

  虞啸卿颇有些悻悻:“我好吃吗?”

  “咱们师出兵时有失计议,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队做的军需职务,这回去缅甸也是,跟祁团副到缅甸时,大队已经走了。祁团副在英国人的机场就被流弹炸死了。机场周围很多兵散着,英国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团副的衣服。”死啦死啦没有往下说,他想起什么,我们也知道他想起什么。

  往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遭遇,一个疯子把川军团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个师另一个军的炮灰拢在一起,然后一个昼夜间在怒江西岸断送殆尽。

  虞啸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刚过去的这场仗跟刚过去的很多仗一样,让我们只有沉默。

  “你是想保自己的命。”虞啸卿听起来有点儿疲倦,“你精似鬼,知道一个人落在缅甸连一天都活不过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死啦死啦承认:“是的。”

  “你这种人怎么都要活。”

  “是的。”

  “知道你的罪吗?”

  “我害死一团人。”

  “不止这个。不过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虞啸卿看起来简直有点儿惋惜,“我给过你一个机会在南天门上成仁的,为什么要跑回来?”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们。“因为我拉回来的人还没死绝。”他想了想,又说,“不是,假的,我当时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作过很多孽,可不该死,每个人都一样,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活着回来。”

  “还有,过过领兵的瘾。既然你能用一驮子什么货换一个区区的虚衔中尉,想必很有领军的梦想。”虞啸卿说。

  “是的。”死啦死啦承认道。

  虞啸卿点了点头,他现在是一副可以休息了的表情,他的亲随们很会意,他们带下死啦死啦前给他又戴上了手铐。

  虞啸卿看着,并不表示反对。

  我站在一张桌子后,如果这个法庭再正规一点儿,这地方叫证人席。

  “我是学生从军的。”我说。

  虞啸卿对他的亲随们挥了挥手,他对我是真不怎么待见:“他们都是学生从军的。张立宪,你哪年跟的我?”

  张立宪答道:“‘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师座您还是连长。余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书光是卢沟桥之后。”

  虞啸卿转头看着我,问:“听见了?”

  我沉默。我恨这样,但从小就这样——我夸我强,便有人找来比我强的;我怨我惨,便有人数落比我惨的。我活我的,像死啦死啦一样活着,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

  虞啸卿唤醒我的沉思:“嗳?”

  “我是说,做学生的时候想着当兵,抗击日寇,脑子里净是所有人往上冲。当了兵,我真冲了,迎面炮弹炸出的热气,屁股后莫名其妙地生凉气,我回头一看,我一个在前,其他人在战壕里乐。”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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