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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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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拦住了那支点四五的枪口,等着他脑袋开花。我们担心而不是惊慌。如果你在枪林弹雨里活太久了,被一发打别人的子弹打中,你会当它就是命。 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都听懂了。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该死。死着心里不痛。我们的师长心里愤怒,但心里不痛。 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一只手。 虞啸卿示意我:“说。中尉。” “他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们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学会了打仗。从败仗中学的。”我替死啦死啦解释。 虞啸卿没理我,看着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说:“都是无辜的。我生下来,三十四年,走了二十个省份,是为了活,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不是乐事,不是爹妈教我的分内事。有的人喜欢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是混口饭,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学着喜欢杀戮。从来没有过的勇敢、刚毅、年青和浪费。都是无辜的。” 我们安静着,多少有点儿难堪,因为他实际上把这里的每个人包括了进去。 “所以,学会了打仗?”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 虞啸卿说:“坐。” 他是向陈主任和唐基们说的,而那几个都唯唯地坐下时他自己并不坐,看起来这家伙讨厌坐。他把枪放回了套里,往下便一直在审判席后龙行虎步。 他盯着死啦死啦:“你恨日本人?” 死啦死啦答道:“我恨让我们成了现在这样子的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我一直很浑浑噩噩。” 唐基忽然问:“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 虞啸卿在他的踱步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气氛忽然便有点儿变。陈主任从漠不关心忽然成了极为关心,张立宪们的反应像唐基触碰了一个不该碰的禁忌,我们刚松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喘不过气来。 虞师前身以反共发达,双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师内部仍以赤匪称呼,让我觉得想弄死死啦死啦的人不仅是虞啸卿,还有唐基。 死啦死啦答:“书生不可以没有,但是空谈误国。” 唐基追问:“是说赤色分子?” “是的。” 陈主任审问中第一次开口:“没打过交道?” “游历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游行和口号。” 他坦坦荡荡,让陈主任立刻就没了兴趣。唐基从自己的银烟盒里给军部大员上了根烟。我们再度松了一口气。 虞啸卿问:“跟日本人打过大仗?” 死啦死啦答:“打过。” “哪仗?” “这仗。” “就一仗?” “我没经过大阵仗。”死啦死啦老老实实地说。 虞啸卿似乎不信:“一仗就打得这么恨之入骨?” “……什么叫恨之入骨?”死啦死啦问。 虞啸卿说:“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经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 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我们,张了张嘴,表情简直有点儿痛苦:“我不恨谁。我最多只带过四个兵,是理库,不是打仗。在西岸我发现我后边跟着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啸卿问:“害怕还是得意?” “好像都能叫人喘不过气来,那就都有。我已经亲眼看见,在南天门上我已经看够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过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够分量列入战役里。还有,我去过那些地方……” “怎么讲?” “我去过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千丝烧卖,”死啦死啦用一种男人都明白的表情说,“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 克虏伯不知时机地咽了咽口水,我们听得想杀了他,他要只说些我们擦不着边的倒也好了,偏他说的还净是我们吃得起甚至吃过的东西。 然后他摊了摊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断句总结:“都没了。……我没有涵养。” 虞啸卿说:“我也没有。” 陈主任和唐基显得有点儿难堪。 死啦死啦接着说:“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 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死啦死啦却坚持说下去:“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仨俩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颍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 唐基打断他:“好了。” 死啦死啦并不理会他:“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浦江、太湖、南通……” 唐基不再说话了。虞啸卿也并没有制止死啦死啦的意思,而张立宪唰唰地记,并不是记在本上,是记在用来做草稿的空白纸上。 我们呆若木鸡地擦着冷汗。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 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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