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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我们关上了门,把心智反应不算快的丧门星和刚投胎的饿鬼关在屋里。

  我坐在屋里的草堆上,我和郝老头儿一个屋,我们一起看着站在屋里那个苦大仇深的孩子,我们听着外边的狗叫,没错,是狗肉在叫。我们听过它咆哮和呜咽,但它本质上仍是一条沉默是金的狗,可这晚上它像土狗一样鬼叫。

  但是说真的,这不怪它。

  三声狗叫后,便是一个男人叫唤了一嗓子,你可以把它联想成任何什么,但就是不像叫床。

  狗在叫着,迷龙也在叫着,啊啊哇呀哇呀呀的,你简直可以觉得某个莽勇过头的贼正在发力攻打生铁铸的大门,而门里一条看门狗在给他打着鼓点儿。我们尽量装着啥也听不见,直到你根本没法再装的时候。

  “这……这……这可是真太乱了。”我说。

  郝兽医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听不见听不见。叫爷爷,孩子。”

  雷宝儿乖乖地叫:“爷爷。”

  “哇呀呀!”迷龙仿佛在呼应他儿子,紧接着来了一嗓子。

  我错愕地看着郝兽医。郝兽医老脸泛了花,禁不住得意:“晚上跟爷爷睡,啊?”然后他还要跟我炫耀,“没办法,真没办法,都说小孩子看得清人肺腑呢。”

  “屁的肺腑。叫爷爷。”我就不相信了。

  雷宝儿叫:“泥鳅。”

  又来了,迷龙大叫:“啊哈哈!”

  “……这是人动静吗这个?!”我抱怨道,然后听见连我们这屋都震响了一下,“这是日本鬼子炮击啊!拆房子啊这是!”

  郝兽医摇手不迭:“小孩子小孩子!……宝儿,爷爷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有个地方只有大老虎,没有驴子,有个人运了头驴子过去……”

  雷宝儿接口:“驴子把老虎踢了,老虎把驴子吃了。”

  “好孩子好孩子。有个杀猪的卖肉回来,碰见一头狼……”郝兽医换了个故事。

  雷宝儿又没有让他讲完:“缘木求鱼,狼则罹之。实可笑也。”

  郝兽医错愕着,我干笑着:“有钱人,家教好得很呢。我五岁就能背《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

  迷龙号出一嗓子:“一更啊里呀月牙出正东呀!梁山伯懒读诗经啊!”

  我活活地呛在那儿,那小子倒是不唱了,但我也什么别想往下说了。我瞪着迷龙所在的方向,好像我能看穿墙。墙倒是没事,可门开了,不辣和蛇屁股,难兄难弟,一脸苦楚,抱着稻草,站在外边。

  不辣抱怨:“你说他做事就做事,干吗还要唱啊唱的?”

  郝兽医提醒道:“小孩子小孩子。”

  蛇屁股说:“你们这屋最远。我睡你们这屋。”

  不辣提出要求:“我也睡。”

  “睡得着请便。”我无所谓。

  蛇屁股赞叹道:“这屋好多了。”

  我催他们:“请便请便。睡得着快睡。他一开工你就觉得鬼子过江了。快睡快睡。”

  那俩家伙当了真,忙不迭摊上草就睡。

  刚趴下迷龙就开工了:“依得儿呀得儿哟哟哟哟——得儿啷叮当!”

  不辣简直是跳了起来,冲着那鬼叫来的方向号了回去:“郎从那门前过哟!妹在那家里坐喽!”

  我也扯嗓子起哄:“……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好极了好极了。你们就一路鬼叫到天明,那嗓子就够陕北沙子味了。我也就回家了。”郝兽医说。

  蛇屁股恨恨地说:“什么世道啊?女人不叫男人叫,我本想听个女人声……”

  迷龙接着唱:“金戒指啊不哇是啊值呀钱的宝哇!依个呀儿呦!”

  郝兽医接着叹:“小孩子小孩子!”

  “我爷爷也喜欢唱戏。你们把他埋了。”小孩子说。

  郝老头儿心痛得不行:“哎哟,可怜孩子,过来跟爷爷睡。”

  雷宝儿是早困了,拱过去就睡。

  我一边撕着纸片堵着耳朵,一边看着老头子对那小混蛋轻拍轻摸的:“我们才是可怜孩子。这动静小孩子是不怕的,我们?我宁可迷龙来这屋敲锣打鼓。”

  我一边说一边用脱下来的衣服包住了头,把颗头包得严严实实像颗布头:“我给他一个钟头,我看他能闹腾过一个钟头。”

  蛇屁股、不辣一看这行,连忙模仿,连郝兽医也学。

  不辣吹嘘:“要我的话,一个钟头就不大够。”

  我把我的布头脑袋拧向了那个大言不惭的小子,“哼!”然后我把自己砸在草堆上。

  我们的屋里现在很挤,因为那几个——丧门星、阿译、克虏伯也都来了。我们坐着,躺着,趴着,用布包着头或者不包着头,塞着耳朵或者不塞着耳朵,瞪着眼或微合着眼,咬着牙或者不咬着牙——并且我们又有了新的声源:克虏伯在屋里都找不着地方放他的胖大身躯了,他不包头不塞耳朵,仅仅是往墙上一靠,便睡得鼾声连天。

  一夜引吭,直至天明。

  我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站在门外。我先看见的是泥蛋和满汉,那两位像我们一样熬得脸色青白,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欠水浇的庄稼,苦兮兮地和我们对眼。

  然后我看见迷龙,那个臭不要脸的正提了几桶水,在院角里洗着自己,水自然是凉的,每一瓢下去时都叫迷龙的哼歌带着激灵声。

  “……划了东墙我划西墙,划满南墙划北墙,划满墙那个不算数呢,我蹬着梯子上了房梁……”

  不辣直犯纳闷:“你说他这会儿怎么就知道小声了呢?”

  郝老头子苦笑着:“情难自控,嘿嘿,那会儿是情难自控。”

  我说:“他啥时候又自控过呀?”

  “——迷龙,你老婆呢?”不辣冲着臭不要脸的那个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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