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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九章

  我们听天由命地看着行天渡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离开我们,流速快到你甚至无心去感觉晕眩,而只担心会在什么地方撞碎。

  冲到滩上的日军已经开始向我们射击,而东岸又向他们射击,我说不清那算好还是坏,因为我们被夹在双方中间,我们这一筏子连一支长枪都没有,只有死啦死啦还有支打抢来就没用过的王八盒子,用那种自杀枪向日军射击,连我们自己都会笑掉大牙的。

  我们承受着射击,唯一掩护我们的是湍急的江流。我们在江水中一泻千里,有时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江浪便能把我们全部淹没,我们只好死死抓着对方。

  已经冲下南天门的日军在江岸和山脚现身,他们向我们这个浮靶射击,但在这样天旋地转的世界和天威之中,用六点五毫米小口径步枪进行的射击看起来像拉洋片一样滑稽。

  但子弹仍然在我们中间开花,有时一发能打穿几个人。掷弹筒扔出的手炮弹炸出水柱。我们沉默地以怒江的速度经过这些东西。

  迷龙大叫:“把死人都扔下去!要压沉啦!”

  我手上死死抓着某个人的手,我看了一眼,是第一个响应死啦死啦号召逃亡岸边的那个同僚。他从收容站一直相伴到这里,但是他已经死了。我找到他胸口那个弹孔,血迹早被江水冲干净了,确定了他的死亡后我把他推下筏子。

  迷龙问:“豆饼呢?!”

  蛇屁股不确定地说:“被谁压住了吧。”

  没人有心管那个,但迷龙就是这种鸟人,他会没口子地问到天荒地老:“那豆饼呢?”

  不辣喊:“被你打死了啦!”

  迷龙喊回去:“被你当死人推下去啦!”

  我们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嚷声中漂流。

  我呆呆地靠在死啦死啦的身上,郝兽医在我身边,他抓着我,我的另一只手空着,泡在水里,那只手曾用来推下同僚的尸骸。

  近失弹还在攒射,激起水柱和水花,但是管他呢。

  我呆呆地看着南天门远离了我们,我呆得有些失神,而它成为一个远影。

  枪声炮声之外,我听着江谷里传来的声音,清晰而遥远——竟然是我们唱来向江防证明身份的歌声: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我并没吃惊,因为我全部所剩的力量都在用来茫然。这是幻觉,我知道的,我累晕了,饿晕了,痛晕了,吓晕了,吐晕了,总之人有很多种可能会晕,我也一定是晕了。因为我知道,唱这歌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看了看我身边、身下、身上的人,也许是身经百战也许是阅历丰富或老天垂怜,更可能是诸般结合,郝兽医、阿译、迷龙、不辣、蛇屁股这帮收容站里一锅猪肉粉条炖出来的家伙仍在我旁边。

  仅存的都在我旁边,紧闭着嘴,都学了乖,其实连迷龙都知道,我们张开嘴,仅仅为了发一些全无意思的声音,抱怨、嘟囔、祈求,绝不会是这个。

  但那声音仍在继续,只是远得不再雄伟而是缥缈: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江水冲刷着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哭泣。

  竹筏终于卡在东岸的礁石缝里。带着一种要死不活的疲惫,我们匆忙地登岸,之所以如此奔命,一是因为这遭痨瘟的竹筏已经快散架了,实际上我们爬上礁石时已经有几根竹子散落入江流;二是因为一小队锲而不舍的日军仍在追着我们开火,尽管来自对岸的射击没了准头。

  我们中间体力最好的迷龙把郝兽医拖下了筏子,连他都累得一句话要分成几瓣说,我们干脆就吭不出声来,忙着逃离射界和呕吐出腹里的江水。

  迷龙断断续续地说:“下……下……手……给我……”一发子弹离他很远削过了东岸,他开始有气无力地笑,“这枪……枪打得……他们……他们也累吐血了个屁的……”

  不辣居然还不忘斗嘴:“一口气喘……喘……喘不上……你就翘……翘在这儿……”

  我催促着:“走……走……走。”

  我们跌着,拖着,爬着上岸,日军在骂,在射击,但难以想象累得像我们一样的还可能准确地射击。子弹偏得让我们瞠目,可是我们还尽力往子弹打不到的地方爬,因为打到了身上的话,它也是个子弹。

  蛇屁股和丧门星拖着死啦死啦,那家伙却忽然挣脱了,这一挣就叫那两个全失了重心摔在地上。那样的大动作叫我们以为他中了弹,我们有气无力地看着,看着那家伙堆在地上,然后用了极大的毅力爬了起来,不是爬起,而是跪起。枪弹在周围横飞,日本人喘匀了气也开始调整准头,但那家伙却在越飞越近的子弹中向远处的南天门下跪。最近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但那家伙恍若未觉地在那个弹痕上叩下一个长头。他嘴唇在动,喃喃地在念叨什么,我们呆呆地看着他。

  他跪了很久,奇迹般地没被打中,也许是久到让日军也想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让我们也呆呆仰望着南天门。

  一天一夜,一个团就扔在那儿了。

  “康丫还在上边。”不辣说。

  “幸亏埋了。”郝兽医说。

  我沉默着,而那个跪伏的人开始竭力把自己挣扎起来,现在我们知道那个似乎永远精力充沛的家伙也会衰竭了。他几乎无法挣起自己的身子,迷龙放下兽医,和丧门星去把他架了起来。

  他走两步后便挣脱了,靠自己走过嶙峋的江岸。

  “走。回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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