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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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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揪了出来,踢得一脚跪了。眼镜壮男何书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啸卿一眼,像是问砍头还是怎的,虞啸卿摇了头之后总算是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家伙用的柯尔特口径大,声音也响得要命,几秒钟后便传得声震江谷,让我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迷龙感慨:“妈的,做团长真好,杀营长跟杀鸡似的。” 他说也就罢了,还眼光光地瞪着阿译说,几乎是咽唾沫的表情,让阿译又蜷缩了脖子。 我悻悻地说:“鸡也是杀给我们这帮山顶上的猴子看的,说的是此战一死方休。” 而死啦死啦这时拿着望远镜又在啧啧有声:“好。秣马厉兵,听说虞啸卿十七岁时就以一百乡勇击溃三百流贼,现在江防有五分数了。” 他所说的我们即使不用望远镜也看得见,因为那是把整团人再加上特务营人马进行的重新部署。虞啸卿显然也觉得特务营的阵地是固守之重,他所带来三分之二的人马接手了原来的江防,而余下的三分之一和特务营由张立宪们带去了左右两翼的峰峦。 我不清楚虞啸卿是否死啦死啦所说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的智勇之将,但他的人马至少效率极高,几乎没用分派就开始掘土动木。阵地的土木作业本来较我们这边就是天上地下,现在他们的人临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着江礁和火山石装了袋用来码筑掎角防线,粗大的木段被滚上阵地用于加固至关重要的重机枪和战防炮阵地,那样筑出来的阵地坚实得很,七五炮都只能伤个表皮。 我不再看了,就近找了个坑躺下来,休憩一下快散架的筋骨。 援兵到来,但援的是江防,不是炮灰。炮灰并不觉得快乐。 其他炮灰们的想法和我一致,也渐渐散开。不辣和死啦死啦同时进了我这个坑,有点儿挤,于是不辣悻悻地爬出去找另一个坑。 “我们还是只好翘了啊,是不是?”他爬向郝兽医那个坑,“怎么死都行,你可不许救我,兽医。” 我斜眼看着同坑的死啦死啦,他闭着眼靠在焦土里,先摸索到了腰上的手枪和膝上的步枪才能让自己躺得踏实。 他也并不快乐。战场无快乐,骗子先生。 这是个炎热的白天,像我早习惯的一样,风和日丽的战场并不存在,至少在双方殊死的滇西战场上并不存在。山顶的一无遮拦让我们暴晒着烈日,空气中永远有着蝇蚊的嗡嗡声,从昨天到今天,我们已为其提供了太多养分,空气中蒸腾着恶臭,幸好还没到极致,也幸好我们的嗅觉多少已有点儿麻木。 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没动,林子里晃动着人影,但他们就不进攻。 无聊是悲观他妈,我又开始发表意见了:“他们进攻间隙拉得越来越长,也就是说到达的军队越来越多,各中队大队轮番炼我们,每回扑上来的也越来越狠——没十七次进攻了,十六次就是一锤子买卖。” 那家伙闭着眼“嗯”了一声。 我说:“死苍蝇会感谢你的,它们嗡嗡嗡地飞过来下蛋,人死了,苍蝇生了,今天攒的够生养它们一百七八十代的王朝。你个假团座是它们的神。” 那家伙仍闭着眼“嗯”了一声。 “……嗳,你说这滇西苍蝇闻得出中国菜日本菜吗……”我说。 丧门星飞跑了过来,暴露过头几乎被一发冷枪命中,他趴下避过那发日本子弹,半截身子探在我们的坑里,急促地说:“旗!江那边!” 我实在很难听懂那家伙的云南口音:“啥东西?” 但死啦死啦却一跃而起,相较刚才的死样活气,你只好认为他一直在等这个。 “有人懂旗语吗?”他问。 我说:“阿译好像仿佛也许是学过的……” 他没让我有损口德的机会,猛踹了我一脚:“叫来!” 我看了眼他那表情,简直是要扑住天上飞来的芝麻点大的生机,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去了。 我、阿译、丧门星和死啦死啦几个一路跌扑着穿过阵地去可以无挂无碍看见对岸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在催泪瓦斯中击退日军攻击的陡坡。那里炮弹和冷枪打不到,但日军追击的冷枪冷炮也愈发紧了,因为阵地上剩下几个寥寥的活动目标可以排遣下他们在进攻前的无聊。 阿译那个未经战阵的家伙在日军重机枪的攒射下吓得窝在个小土堆后不动,我连踢带推,他倒算是跟上前边俩人了,我被一发子弹打在脚下,痛得在地上滚。 迷龙和豆饼惑然地在坑里看着我。 迷龙对豆饼说:“豆饼子你瞅,这就是到处乱跑啄死的。嗳,烦啦,你躺好了,滚得我眼晕。” 我躺在地上,扒下一只烂鞋看了眼:“鞋底打掉了。震着伤口啦。” 我拿鞋砸了迷龙,瘸着爬着仍往目的地去。阿译那家伙根本不管我,能跑就跑,他已跑出了好远。 迷龙啧啧有声地看着我在日军机枪的攒射下爬行,幸好土堆已拦住了那边机枪手的直接射界。 当我从山顶上滚到那处陡坡上时,东岸的旗语已发至尾声,挥旗的人是何书光,一挥一舞用的力度如要砍人一般。虞啸卿站在一架炮队镜旁边看着我们和口授机宜,他弯腰用那玩意儿时仍挺得像支枪。 不得不承认虞啸卿确是块战争料子,这么短短工夫东岸便如换了片土,不是说被他挖得不像样了,反倒是几乎看不出挖掘的痕迹和明显的工事了。露在外边的没有几个人,曾经的防御阵地多被枝叶覆盖,伪装加上往岩石和土层下转移,现在日军的炮火要炸到他们已不是易事,而特务营原来一锅烩的工事对日军最爱的火炮集群轰击来说几乎是自取灭亡。 阿译正在干巴巴地翻译旗语内容,丧门星正在撕衣服,加上树枝好做成一杆能发回信息的小旗。 “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还有,我不大明白。” 死啦死啦说:“虞大铁血也不怕噎着,这还有一百多活人,要浇奠我们得轮番浇奠十万八千遍。什么不明白?都得明白。” 阿译抗辩道:“他说尽管我们身份不明,但会为我们的英魂请论此役首功。我们怎么身份不明了……”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的话掐了:“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越来越近了……”阵地上日军的机枪又不知在追炸谁,还夹着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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