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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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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终于又有空给他的毛瑟装上了子弹,并且也装上了枪托。有得选择的时候他总愿意选择效率更高的方式,这种思路决定了他喜欢蹲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对着和我们缠斗的日军精准射击。 迷龙的机枪早不见了,拿着柄也不知哪儿来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对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断了。迷龙拎了半截断刀回身,他终于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见后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龟孙犊子!” 他跌跌撞撞地回过身来,拎着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为一个死了的日军枯藤缠树一样死死缠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着:“临阵退缩者斩。” 迷龙浑没理那么回事,只叫:“你掉头看看!看缺德玩意儿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头,又射倒了一个正要对蛇屁股下手的日军。他知道迷龙要他看什么,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强比你横。” 迷龙在硝烟中阴郁而昏沉地看着山峰下的行天渡。 仅存的渡索处人已经挤成了团,筏子又一次被推离了江岸,一群后来者居上的兵们在筏子上抢着位置,几乎把迷龙的老婆孩子挤到湍急的江水里。 那女人死死把着仅有的一个握手处,被人推搡着,另一只手抓着雷宝儿。她看着山峦线上的那个阴郁而昏沉的家伙,而身边那个胖大家伙则在更猛烈地推搡她,她一部分身子已经浸进了江水——死胖子实际上已经占据了筏上最宽敞的位置。 雷宝儿开始反击,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哟喂地大叫着,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头小型猛兽。他第一反应像是要把雷宝儿扔进水里的,但他先看了迷龙老婆的视线,然后回头看见了山峦上一脸阴沉,还未从死战中还魂的迷龙。 胖子放开雷宝儿,代价是被雷宝儿不分好赖地咬着他的肥腰,他惨叫着把迷龙老婆从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拉近他的身边,从腰上连人带嘴地把雷宝儿撕巴下来塞回迷龙老婆怀里,然后用他肉山一样的身体把迷龙的妻儿环抱了,做了一道挡住他人推挤的围墙。 筏子被拉扯着向江心驶去。迷龙在山峦上向那胖子鞠躬。 我在打又一个弹夹。知道弹药紧张,我尽量不虚耗每一发子弹。我在瞄准被康丫追的那名日军,那家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树林中绕着圈跑,弄得我枪枪放空,让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极。康丫在我身边跳脚大骂,他已经没子弹了,拿石头居高临下地乱砸,边砸边骂:“有种的没?回来老子给你日啊!” 那太没有杀伤力了,我扔了个长柄手榴弹给他,他接住了,看也不看当石头扔了出去,居然准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家伙正从树后边钻出来,简直是拿脑袋在就这飞来之物——我看着那家伙扑通摔倒。 我骂着以掩饰我的惊讶与钦佩:“没拉弦!你真他妈浪费!” 康丫高兴地说:“秦叔宝的撒手锏!撒完还要捡回来的啦!” 他连蹦带蹿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捡那枚手榴弹,那个被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也在往起爬,康丫过去一脚踹上了那人的屁股:“有脸的没?拿屁股瞅你爷?” 他脚下是个完全被打得心智溃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来,只管把脑袋往灌木里钻。对康丫来说这真是个太有趣的游戏了,他连三接四地拿脚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门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后我听着步枪的连射,至少是两支,他头上的枝叶被打断。 我大叫:“康丫回来!” 康丫就这么着还在那尊屁股上捞了一脚,让那个日军完完全全是爬进了灌木。从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里杀回马枪的日军,只看见追射着康丫的弹道,那小子在弹着点中间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丑陋得丢尽了军人的脸。我清晰地看见跳弹崩到了他的身上,这大概让康丫很愤怒,他不跑了,站在弹着点中间对着灌木里大骂:“他妈的!有够的没?都打着了还打?!” 他手挥了一下,一道抛物线飞进了那处灌木里,我想那家伙又把手榴弹没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着蹦回我身边时我听见了灌木里的爆炸,灌木里哑然了。那小子坐在我身边,笑得直咳嗽:“拉弦了,这回我拉弦了。”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曾血战的山顶,硝烟散去,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样刚放弃追击的,还有一些气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刚爬入我们中间的,像阿译豆饼郝兽医这一拨人。有好多刚上来就栽倒,趴在地上呕吐。死啦死啦把他们踢起来,而迷龙把一面日本军旗拔下来扔了。 我呆呆看着他们。 与死啦死啦为伍就得预备好在谎言中生活——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日军足一百多人,两个加强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 没死的人傻呵呵地乐。十五分钟,我们把占绝对制高点的敌军赶回林里吃草,干掉他们三分之二。我们冲向一条巨大的恶犬,龇出我们以为早已经退化没了的獠牙,吼着: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挥动着他的双手:“筑防!没死的都起来筑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乐。 康丫对我说:“想逃工啊?又偷懒?” 我有点儿歇斯底里地轻笑,并推着他,发出他不明其意的吠声:“汪汪。” “别碰我的伤啊。”康丫说。 我拨拉开康丫那条炫耀般横在我旁边的腿,它中了跳弹:“贱人贱命,一个找死货打这种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妈还真给你改了个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颇有豪气,一边带着咳嗽:“贱?老子有汽车开那会儿,油门一响黄金万两,你们这帮路边蹭的才贱过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瞪着康丫,康丫轻轻地压抑着他的咳嗽。我沉默着在他身上寻找,我找到了,日军的第一枪就击中了他的肺部,伤口冒着血泡,而我一直以为他仅仅被跳弹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着,给我一个苍白而无奈的表情:“有绷带的没?” “……兽医!!”我大叫。 我用望远镜看山腰的林子,日军不见踪影,树枝刚动了一下一发子弹就飞了过去——我用望远镜看脚下的蛇屁股,让他更加丑怪,刚才是他开的枪。他在望远镜里冲我咧开一个海阔天空到铺天盖地的笑容:“小鬼子改娘娘腔了,光挨打不还手。” 我嘱咐他:“节省子弹。” 我走开,走向山的另一侧。迷龙正拿着他的机枪在发愁,这家伙总拿机枪当开山大斧使,现在可招了报应,俩脚架砸成了一脚架,显然他是再无法固定射击了。 “咋整?” “找日本天皇赔。”我说。 迷龙呸了我一口,而豆饼怯怯地把几个备用弹匣给他。 迷龙立刻开始发威:“老子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豆饼如临大祸:“爬爬爬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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