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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迷龙嘿嘿地乐:“扯犊子啦。咱跟死啦死啦什么交情啊?一路敲脑袋踹屁股过来的,就这也要崩,吓我儿子去啦。”

  我们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不辣跳起来一个爆栗凿了下去,迷龙的脑袋凿起来真是很响的。我们七手八脚地凿着,踹着他的屁股,迷龙惨叫着想躲,只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小一个班的人的围殴。新入伙的家伙们看得眼都发了直,我们下手可比他们狠多啦,而且迷龙逃避着我们的爆栗和脚踹,也跑得比原来快多啦。

  康丫叫得最欢:“捶死他算啦!”

  蛇屁股跟着叫:“省颗枪子儿啊!”

  豆饼鼓舞地附和:“没错没错!”

  迷龙在奔逃中对中间的一个尤其义愤填膺:“豆饼你个牲口嚼的货!小人!老子命里犯小人!忘恩负义……哎哟!死湖南猴子你手够狠啊!”

  那是咬人而不叫的不辣闷声斜刺里插出来又给他劈头盖脑的一记。迷龙不再骂了,加速逃跑,我们倒开始骂了,各地的土骂七嘴八舌地追在他后边。

  那家伙在奔跑中看了一眼前方,山顶的空地,一整块高如楼房的火山石突兀而起,一道裂缝从巨石底座延伸到顶端,让你觉得它是由两道飞来巨石伴生而生。那石头的质地也不像石头,它被藤蔓和树根缠裹得像一株硕大无朋也怪异无比的植物。它的顶端也真的不再是石质,而是从裂缝中生出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参天之树,树冠延伸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山顶。巨石之下有一个高不过两米的小小神龛,里边供奉着一尊恐怕在任何典籍中都无法查到的神祇和凌乱的香火甚至野花,雕工也是极其古怪,更像是出自当地土民的狂想。

  一切都让人觉得陡然回到了上古洪荒,没有铜和铁的那个时代,人们还在用石头和树棍与洪荒怪兽打拼的时代。这就是所谓守南天门的四天王,神庙神石神树,加上南天门下奔流而过的神江——怒江。

  迷龙这小鬼儿跑得看不是路,他显然不可能攀上那山峰一样的巨石,于是往岔里跑。他站到路头愣住,往下看去怒江小成了一条线,这面山峰客观地说也是大于七十度的,一个双手不自由的直立行走动物冲下去只能是高山滚鼓。

  他回头跑了两步,看着追上来的我们,和唯恐跑了要犯紧追在我们之后的新丁,说:“打!老子一颗好头由你们打!打痛快了给老子松开!”

  他忍辱负重地低下头,要不是还有头发在,估计我们已经能看见那颗脑袋上遍布的疙瘩了。

  我们沉默了,我们倒也不打了,我们推推搡搡推出几个人——不辣、豆饼、蛇屁股,他们磨磨蹭蹭拿下来肩上的枪。

  “王八羔子,真打呀?”迷龙有点儿呆了。

  郝兽医脸都快皱成苦瓜了:“爷爷嗳,麻烦你扳着手指头算算,这一路你惹的事够毙多少回了?”

  “我咋扳手指头呀?豆饼你给我松开。”

  豆饼傻不愣地真打算去解,我忙给喝住:“豆饼想称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是不是六斤半?你解开他,他要不跑我是他灰孙子。”

  迷龙望望天,欲哭无泪:“不仗义啊你们。死啦死啦也不仗义。”

  “他是团座,用不着跟你小小丘八仗义——阿译营座,你说是不是?”我问阿译。

  迷龙骂阿译:“鳖犊子营座别说话!就是他害的我!”

  阿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他也没害你。我们就是来送你上路的。你要谁?要他们?”

  迷龙看了看那帮新丁,那帮新丁现在倒畏缩了,谁有杀死自己同僚的勇气呢。迷龙很认真地把这双方比较了一趟,得出的答案和我们差不多:“被他们崩就是阴沟里翻船了。还是你们吧……你们也是阴沟!”

  蛇屁股催促道:“行行,不辣你们快点儿吧。早死早投胎。”

  不辣那几个抬起了枪。

  不辣说:“迷龙,到了那边别跟要麻打架,他一个打不过你,你要地道,等我过来再打。”

  迷龙说:“我每天早晚的把他收拾成扒猪脸子!中午是小鸡炖蘑菇!……嗳嗳,这霉地方,我得瞧着东北向死。”

  康丫放下了枪开始挠头:“你自己挑的地儿啊!”

  “别吵,容我找找……东北向?”我们看着那家伙足把自己转了两圈,又转成了面向我们。

  郝老头儿苦笑:“咋又见面了?”

  迷龙说:“我还就不东北向了。我还就瞅瞅哪个王八羔子死不仗义地先开枪!”

  “吓唬谁啊?你这帮老熟人有怕死人的?哥儿几个,我数一二三。”我开始数。

  迷龙打断我:“嗳!嗳!大事忘了,带我老婆孩儿回禅达成不?”

  我答应他:“行行。一二……”

  迷龙又叫:“烦啦你别猴急成不?!耽误不了你拉泡屎的工夫!大事儿还没完!”

  现在连不辣都学会了苦笑,豆饼都学会了挠头,我干脆闪一边抠树皮。

  不辣说:“有屁快放该走就走。国难当头,你留点儿时间给我们打小日本行吗?”

  “我想哪!在想着呢!……对了,叫我老婆别给我守寡。”

  蛇屁股提醒迷龙:“她不会给你守寡的。人要守也是给姓雷的守。”

  “……也是……对了,哥儿几个你们说我是不是亏得慌啊?”迷龙看着大家。

  我说:“你不亏。上辈子你欠她七石八斗米,三张猞猁皮,一斤高丽参,全攒这辈子还了。”

  迷龙瞪眼问:“你咋知道的?”

  我说:“待会儿你跟阎罗王对下账就知道了——一二……”

  迷龙又打断我:“喂喂!”他特无辜地瞪着我们,“我说那个谁啊,我渴。”

  我们面面相觑,豆饼解下了水壶,大家又面面相觑,水壶递到了我手上。

  “我琢磨着等他解了渴,就得要我们办满汉全席。”我说,但仍然忍着气灌迷龙的水,那家伙满满当当喝了一大口,然后一点儿不落全喷在我脸上——他开始号啕,咣当一家伙跪了下来开始号啕,那很像一头一脸吃人相的熊瞎子忽然趴下来跟你要糖果。

  “爷们儿,我的不仗义的爷们儿,弟兄们,良心叫狗叼跑了的弟兄们,你们就真忍心看我去死啊?没人帮我求个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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