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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前运输营副排座康丫在这方面看得比我们准,小手炮远远地爆着,虽远却也考验着司机的勇气,他终于顶不住一脚把车踩熄了火,扔下车上端坐的指挥官跳了车就跑,还好他跑了两步总算猛省,去扶了老绅士下车。老绅士行不乱步,下车后再绕一边去拿了一个精致的公文包,最大限度地考验着他部下的勇气。

  死啦死啦在他们还没上来之前冲我们嚷嚷:“仪表!军威!想不想火炮支援!给他们拍舒服啦!”他带头整理身上的破布,我们也就整理身上的破布,几个天体爱好者忙不迭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阿译提醒我:“军装不是这样穿的。”他把我衣服上一直到领口的扣子也给扣上了,勒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用一种正在上吊的表情整理着过紧的领口,跟着死啦死啦去迎接大英来使,刚才的乌合之众们拉着一个丢三拉四的小队形跟着去扮演仪仗队。就我们一向的习气和此地环境,我们已做到了极限。

  死啦死啦半真半假地跟我起哄:“快想词!能把老绅士感动得抱你亲一嘴,你立刻就是尉官啦!”

  曾经是中尉的我颇有点儿悻悻:“想从你那儿占便宜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哈哈地乐:“哦?哈哈。我穷嘛。”

  然后我们列队站在阵地口看着那面瓜司机搀着老绅士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我看着老绅士在胡思乱想,我们像卖水果的,把所有还看得过眼的全拉到了阵地口。

  我真的开始想词:“最可尊敬的亲爱的先生,荣耀的日不落的战士”什么的,我看着他,“甜心,陛下”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词都快冒了出来。我们真的很需要炮火,我们真的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老绅士终于上来了,拿着他的公文包喘着气,我们齐刷刷一个敬礼。我一个箭步瘸了上去:“最可尊敬的亲爱的先生——”

  老绅士怒眼一睁,再也没有他一向的温文,气都没喘过来便扔过来一堆比日本山炮猛烈得多的语言轰炸:“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支军队?你们根本不存在!你们所谓的四川团已经回到你们的国家!和你们的团长一起!我记不清他那个古怪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他绝不是眼前的这个乞丐和骗子!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年轻的瞪着我的先生?!”

  我周围的所有乌合之众都在愣着,而我就是那位年轻的瞪着他的先生。从公文包里掏出的一纸公文摔到我的手上,我没接,它散落在地上。我看着,那是我们这些天从这座机场和基地提取的全部物资的英文清单。

  老绅士厉声说:“我必须收回已经被你们骗取的全部物资!立刻!”然后他终于温和下来,这种温和比刚才的狂怒更打击我,“我很抱歉,没能坚持和你们像绅士一样交流。但是这太无耻了,年轻的先生,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连一颗纽扣、一粒子弹都不该属于你们。”

  我闭上眼,我听着炮声遥远地在响,我转开脸,我看见被排列在战壕里的尸体,我强迫自己再把眼睛闭上,但我发现我自己在死拧着肩上步枪的背带,再睁开眼时,我发现我已经把步枪解下肩,拿枪口猛杵着那位老绅士的胸口,幸亏没上刺刀,否则他早被刺穿。

  “它存在吗?我们不存在,所以它是假的!对您来说它不存在!我用我不存在的手指给您一颗不存在的子弹好吗?那边的尸体也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守卫着您那座高贵的肯定存在的机场!存在的绅士大人……”

  老绅士白着脸,但为了他那无论如何都要存在的尊严而生挺。我的狗党们一拥而上把我拖开,我挣扎着,我们的人发现我的挣扎主要是为了把那些物资单踩进泥土时也就由得我了。老绅士最后瞧了一眼我的幼稚举动,我知道,枪不再杵在他胸口了,所以他现在看我无疑像看一条基本无害的疯狗。

  “我知道无法与诸位进行理性的交流,我抱歉将会采用更极端的手段。”说完这话,他和他的司机离开了我们的阵地,艰难地跋涉向他们那辆熄火的车。

  我被我们的人放开,就势瘫坐在地上,现在我倒是平静了。一个泥巴团子打在我的眼皮上方,我像独眼龙一样转头找着来袭的方向——死啦死啦正在抠着胳膊上的泥。

  “传令兵,三米以内。”说完,他走向阵地后沿。我们已经是在后沿,所以他是走向阵地后方的丛林。

  我瘸过去时死啦死啦已经在一个断树桩子上坐了,并且把坐着更舒服的断树留给了我。他已经又抠下了一团泥垢,并且在向我瞄准,我拿手挡着,赶在他再来一下之前坐下。

  “他没有抱着你亲嘴,所以你升不了尉官。”死啦死啦说。

  我悻悻瞪了他一眼,而他弹出他的泥垢,这回准确地打中了我的眼睛,我低头揉着眼睛。

  “我肯定你没做错事,可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我。

  “你没资格升我的尉官,就像你没资格免我的中尉或者升我的上士——你到底是谁?”我盯着他。

  “龙文章,你们团长,还有你们给起的那个名字,死啦死啦。”他开始乐,“烦啦烦啦,死啦死啦,很对仗嘛,横批,烦死啦。”

  我笑不出来:“你不是军官,军官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你也不像个军官,军官不该这样损嘴德。阿译也不像军官,军官不该那样没用。可在我撤了你之前,你还真是连长,阿译现在还是营长。”

  “我是凭着念的那些打仗一点儿用不上的书当官的,不这样我会被那帮老粗排挤死——阿译的没用就是被挤出来的。”我看远处的阿译一眼。

  死啦死啦摇摇头,说:“说不定我跟你一样呢。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得捧着你们,我想有自己的军队啊。”

  “至少你绝不是川军团的团长……”

  我又听到小口径榴弹的呼啸声,第一发在我们视野外的阵地上炸开,掀起了迷龙几个的大骂,第二发是近失弹,它在死啦死啦背后炸开。死啦死啦的表情一下僵硬了,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我愕然地过去,这一切实在有点儿太过突然。我开始相信这是真的,我摇晃他,焦急地摸他的心脏。

  “我不行啦……这队人只好交给你了……你现在就是他们的团长。”死啦死啦装作濒死的样子说道。

  我愣了一下,把那家伙摔在地上,铁青着脸坐回了我的断树。炮弹在林子外又炸了一发,但是关我屁事。

  死啦死啦啐着刚溅在他嘴里的尘土坐了起来:“没摔着——你瞧,连你都差点儿做了团长了,我就做不得?”

  我对他正色说:“你听好了,有两个国家不认可你这个团长。你说虞啸卿死了,可虞啸卿已经带着川军团回国,所以我们在行文上并不存在。你还希望得到英国人的炮火和物资,可人家英勇无畏地跑来,是为了收回你已经骗到的部分。那帮化石脑袋想的是列了清单的物资必须给名单上有的人,或者是销毁或者是被日军缴获也能满足他们形式上的圆满。英国人来之前我以为事情已经坏到极点了,但是我又天真了。你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事情就是这样。”

  那家伙若有所思地玩儿着他佩带的毛瑟枪。

  我直白地跟他说:“老化石走的时候说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他们肯定不屑于和我们这帮骗子打嘴仗,但肯定能轻松弄张来自我们国内的处决令。我回阵地上,然后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吧,你这种人到哪儿都能活下来的。”

  “你不是一直在撩拨大伙儿整死我吗?”他看着我的表情开始乐,“别说,我还真怕,所以要你三米以内,你是地头蛇,我真怕会撩拨的地头蛇。”

  我沉默了一会儿以组织词汇,这不是我想象的对话方式:“……是要整死你,一直要整死你,越来越想整死你——不是迷龙那种整死,他是拿你当朋友了,崇拜你的老粗也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做他们都会跟着。你这种人我明白得很,你们狂妄,你们有信仰,根本不在乎军功和出人头地,跟在你后边我们也别想有军功和出人头地,只有像苍蝇一样死掉,你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死掉。你根本不会内疚,因为你知道,不管做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你一定也会这样死掉。”

  那家伙在我说话时早已站起来,在周围晃动着,纯粹像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一样晃动着:“你怕死?你其实不像你嘴上喊的那么怕死。”

  我说:“怕不怕不是嘴上喊的,可我怕他们死。从伤了这条腿,没他们我死很多次了。一个锅里做饭的人,白菜猪肉炖粉条……你很会打仗,搞不好是个天才,没人想吃败仗,所以那帮兵油子见你像苍蝇见了屎。你想想,打机场我们是三百,后来又搜罗了一百,现在我们还剩两百,死一半了,没一个有怨言。你想想。”

  那家伙居然还在沉吟思索:“如果有炮火,只会死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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