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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缅甸人反英反了上百年,日军嚷着解放缅甸进入缅甸,于是缅甸人连带着把中美英同盟一块儿反了,几月后他们开始反抗继英国人之后侵占他们国土的日本人。

  现在我们这副尊容被他当作友军,因为看上去我们在打劫美国飞机,而且常年出没丛林的人确实不怎么爱穿衣服。

  “你姥姥!”随着怒骂,迷龙一撬棍把那个日本人拍死了,然后从尸骸身上拿过了步枪挂在自己肩上,接着开始扒那日军的衣服。信奉着一个人的就是大家的这种逻辑,我们都过去扒那日军的衣服。

  一发子弹从我们这群食腐动物头上飞过,我们抬头,看见丛林里钻出又一个日本人。迷龙站起来打算再拍死一个,但我们接着看见了仍在与枝叶藤蔓纠缠不清的又十多个日军。开枪的日军一脸不善,那是自然,因为我们正在扒他们的斥候①。

  【①即侦察兵。】

  日军远远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迷龙枪仍背在背上,挥了一下撬棍做出一个攻击姿势,我以为他要冒死上去拍死一个了,但结果他是以进为退地撒腿就跑。

  康丫叫道:“跑啊!”

  我很想为他这句话抽他,但迷龙一马当先,康丫奋起直追,众人已经一溃如沙,我只能拖着一条腿希望不要跑成最后一个。阿译用一种惊讶之极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跑在我之前。当我已经快落在最后一个时,郝兽医和不辣一边一个架起了我,我们沿着林边奔跑。

  康丫那一声鬼叫和我们这通跑已经让日军完全醒过味来。“中国人!(日语)”“射击!(日语)”这样的吆喝声在身后此起彼伏,他们开始射击,落在最后的几个同僚一头栽倒。我们开始插斜道往林子里钻。

  林中的那条羊肠小径在我眼前直晃荡,我的腿痛得像要爆炸,痛出的冷汗涩得我视线模糊。我身边的郝兽医和不辣也在气喘如牛,长期饥馑让我们的体力根本不堪这样的狂奔。

  我们三个猛然绊倒在什么东西上边,我飞跌出去的时候把自己摔得两眼发黑。我被一个人扶起来,那是阿译,同时我视线昏沉地看了一下那个绊倒我的东西:那是豆饼。

  阿译问我:“怎么办?”

  “你是营长!你说怎么办?”我反问他。

  “你是连长。”阿译居然有脸这么说。

  我愕然了一下,看着阿译那张绝对六神无主的脸。刚才他得到斥候的上衣而迷龙得到了裤子,都不合身,但一个有上衣而没裤子的男人看起来绝对比光屁股还要滑稽。而我们周围,所有跑不动的人全瘫在这里等着我的一个办法。

  我说:“分开跑。只能这样。”

  “不行。”“那哪儿成?”“扯犊子呢你。”“不中。”“扯卵蛋。”“放屁。”这种天南地北的否决语在同一秒钟之内蹦了出来,来自阿译,来自郝兽医,来自迷龙,来自豆饼,来自不辣,来自康丫,来自所有人。谁曾被五湖四海同时否定过吗?我只好看着他们发呆。

  这是我想到能跑掉几个人的唯一办法。但是我忘了我们是哑巴牵引着瞎子,无臂人背着无腿人,谁也不敢离开谁。我们的上峰把我们成捆地计算,我们自己也把自己当人捆子。

  我看了看他们,说:“那就打。没时间了。”

  阿译问:“那怎么打?”

  我瞪了阿译一眼,碰上这样一个一切问题都扔给你的上司也真就欠上吊了:“他们打仗步兵前,火力支援后。又是雾又是林子的,机枪掷弹筒不好打的。别怕死,扑上去抢前边步兵的枪。”

  阿译像木偶一样向众人重复:“别怕死,上去抢枪。”

  我看着所有人木头一样仍待在原地,不好踢阿译我只好狠踢了康丫:“再蹲这儿就永远用不着怕死了!都藏起来!”

  这群残兵散勇总算是明白了,往茂密的枝丛里去找躲藏的地方。我拉了一把阿译,看着他的枪——冲上去的时候我需要那玩意儿。阿译看了我一眼钻进枝丛,他在装傻充愣。我又看了眼迷龙,他总算把撬棍插回腰上把步枪拿在手上了。

  我需要那支枪,它是我进攻的武器,但就像我需要阿译的手表一样,他不给我,那是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安全的工具。

  我只好一脸失败样儿地去找我的窝藏之地。

  追赶我们的日军终于在林径上出现,正像我以往经验中的情形一样,他们拉的是三角队形,轻装步兵在前方搜索,一组轻机枪和一组掷弹筒在后边掩护。我只能看到第一个轻装组,另外的支援兵都在林中和雾里,我们看不见他们就像他们看不见我们一样。

  卢沟桥响枪时我弃学,徐州会战时我从军,四年来败战无数却屡屡逃生,逃到后来我很愤怒,飞机坦克没有咱不说它,对方步兵战术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译的亲传。一万年不变的三角队形在丛林和大雾中居然照用,火力兵力都被分散,打过半年仗的中国兵都会说找死了。

  但败的仍然是我们。我只好想,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那几个排头的日本兵在狭窄的羊肠小径上仍坚持着三角队形,困扰我们的丛林和大雾同样在困扰他们,藤条缠住了脚,在枝叶上碰出了响动,诸如此类。远处快被雾气遮没了的枝丛里,他们的支援火力终于呈现为模糊的影子。我的注意力被排头日军刺刀尖上滴下的鲜血吸引,那显然来自某个落后的同僚。

  我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枝丛中冒着冷汗的阿译,开始缓慢地移动,几个前锋的同僚和我一起移动,我把我们调整到与日军支援火力成直线的位置,而那个排头的三角形是中间点。

  我低声和我身边的人耳语:“这边上。他们挡住了机枪。”我同时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译,发现他拿着枪的手在颤抖。“瞄稳了。别打着自己人。”说完之后,我再无暇关注他。

  我很早就明白,当没得选择时,中国人并不怕死。我在我的同僚背上拍击了一下,我们的前锋已经向几米开外的那几个步兵扑去。日军开枪,枪法倒是奇准,两支枪命中一个中国兵,一支枪命中另一个,但这边也是真不怕死,被双枪齐中的同僚倒下了,挨了一枪的那个仍扑了上去,他被日军用刺刀捅入了身体,但也用身体滞留着对方的刀尖。

  我是扑上去的第三个。当我抓着一块尖石跃起时,一根弹起的枝条狠狠抽在我的腿伤上,我痛得一下跪了下来,第四个和第五个同僚从我身边跃过。此时我听见一声尖厉的枪声,那发子弹贴着我的耳朵划过,我的发根都彻底被燎焦了,毫无疑问它打的是我,同样毫无疑问,它来自我的后方。

  我回头,阿译双手持着他的手枪。他抖得不像话,枪口对着我:“不许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愤怒地看着他,阿译畏缩了一下,但枪并没放下:“……我在督战。”

  他吓疯了,他下辈子该投胎做蝴蝶或者花树。我们已经完蛋,我们出了问题。

  我回头看我们的战场,第四个兵已经饮弹身亡,第五个兵正被两名日本兵合力捅死,最要命的是第二个三角已经从直线转为侧翼,机枪火力横穿丛林,断绝了我们再扑上去的任何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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