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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迷龙点头:“嗯哪。”

  “俩方向。”我提醒他。

  “俩方向。”迷龙心不在焉地应道。

  阿译抱怨说:“回东北那也不该折我的树。”

  迷龙对阿译是真不待见:“我还偏就折。”

  我们踢踢踏踏地离开收容站,走出院门时不约而同地回望,发现那一片狼藉居然也让我们有些怀念。迷龙也有些后悔了。“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在干啥玩意儿。”他又叹口气说。

  迷龙不明白,我们对他倒很明白。他很愤怒,愤怒来自失落了十一年的家乡;守着货物打盹时,谁都知道他的魂已经飞回白山黑水。他诅咒他的祖坟,因为那里被日本人扒了做军营。他头回听说重编,就被彻底征服,然后一次次反抗自己。一个试过很多次,失望很多次,居然还想试最后一次的庸人。我们很明白迷龙,我们不过是不明白我们自己。

  我们走到巷口时,那两个被张立宪一类的精锐整过的哨兵居然敬礼,这种待遇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张立宪从另一个院子出来,出现在我们身后,提醒着:“何书光,精神头儿!”然后他回了另一个院子,何书光则爬上还留在巷口的一辆车。

  我又一次眺望了这个收容站。等到那些个年轻的精英们离开时,收容站也铁定空了,留下被迷龙打折腿的羊蛋子、郝兽医的伤员之流。这次回头时,我发现我们因此事而起的争执都是白费,根本就没得选择——你或者别人都不容你选择。

  何书光喝道:“掉过头!精神头儿!”

  我们看清那家伙的架势时不禁有些愣神,他果然是个爱现的主儿,背上的刀和冲锋枪都被他卸了,更有甚者他脱光了膀子,让人知道他虽然戴了眼镜,可有一身还算发达的肌肉——他光膀子背着一架手风琴。

  他喊着口令:“一二一!左右左!”

  既然没得选择,我们就在“一二一左右左”中被命令唱着歌远去。何书光倒坐在车上,对着我们拉着手风琴。我们哇哇地唱:

  “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我们这小队人马已经进入禅达城外的郊野,房屋倒还稀落地有,只是人烟快没了,最要命的是开始下雨,把本来就不雄壮的歌声切得更加支离破碎。在雨中何书光的手风琴停了,但他愤怒地看着天,就不穿上他妈的衣服。

  前头路边有一个破庙或别的什么,总之它是一栋什么都没有的废弃建筑。我们吱哇乱叫地拥了进去,何书光指挥着押送我们的士兵把门一封,算是不用担心我们乱跑了。

  这个雨不是一般的气人,它恰好就浇在这千疮百孔的破庙左近。我们愕然地从破庙里向我们逃来的方向观望着,一百多米外便是一片干爽和晴朗,而我们头上暴雨倾盆——这是此地气候恶作剧的一部分。

  我们在并不大的空间里拥挤着,踩着别人的脚。有屋顶的地方并不多,还带着脸盆大的漏洞,我们很快就成了落汤鸡。

  这场局部暴雨终于是不再下了。押送我们的士兵蜷在门外瞌睡。而我们大多数人在瞌睡中挤成一团驱寒。“有火的没?”康丫睡眼惺忪地发问,不辣拎起一块滴答得很淋漓的木板对他晃了晃。

  我在庙后看着这一切,一边用一块破瓦片盛水给自己喂下两片磺胺。我裹紧了根本不保暖的衣服,看着庙后一面坍塌的矮墙。

  据说没有接到下一步命令,所以我们在老天爷的莲蓬头下滞留了整晚。我已经从军四年,溃退和重组过十几次,但从未见过这样匆促草率的重组。无枪无粮,集结地都不确定,拢出人来零散地赶向一个大致方向。这一切不是我们臆想的胜仗。

  郝兽医凑近了我,他比我更加心事重重,重到有点儿鬼祟。“腿还好吧?”老头儿问。

  我瞟了他一眼:“有话你直说吧。它也用不着人问好。”

  老头儿迟疑地说:“我想告假回站里看看,那儿还有八个重伤号。你说他们会准吗?”

  我看看庙门前那几个瞌睡的家伙:“你说呢?我觉得我们现在加条绳就成壮丁了。”

  “你就不能给我打打气吗?”

  “要气干啥?你看那墙倒了。”我袖着手,用下巴指指。

  郝兽医明白我的意思时就吓了一跳:“那是临阵脱逃,要被军法从事的。”

  “虞啸卿啸完了也就把咱们忘了。哪来的法?‘一二一左右左’,这叫法?就这乱劲儿你找不着法法也找不着你。”我看着他的犹豫击他的软肋,“或者你耶和华如来佛一起求,求哪个好心人埋你的伤兵时能给写个名字。”

  老头儿现在真是难为坏了,作为我们中间穿军装的一个老百姓,他一向比我们这帮兵油子更遵守规则:“我怕我刚走,你们也走了,我怕掉队——你说除了你们我还认识谁呀。”

  “那我走。”我说。

  牛并不是吹的,我起身,那处坍塌的矮墙实在对我这瘸子来说都不是障碍,一步迈过,郝兽医战战兢兢跟后边,但所有人都在瞌睡着,没人顾过他。

  我和郝兽医,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低头耷眼地贴街边走着,因为张立宪也带了一队显然和我们一样的重组兵过路。远方的事态显然越发紧急了,这队兵的步速比我们可要急促多了,而从对边巷子里被李冰领出的一队兵则干脆不是重组兵而是原装的,他们抢在重组兵之前跑得地动山摇。

  慵懒的禅达忽然充斥了军事意味。

  我们远远地看见收容站,这地方显见得已空了,门前的岗哨都已经只剩一个了,羊蛋子像我一样无味地站在巷口张了几望,然后更加无味地向另一个方向跛开。

  我和郝兽医选择翻墙。把郝兽医顶到墙上很费了些功夫,然后我看了扒在墙头等着的老头儿一眼,叉了手走开。

  郝兽医急大发了:“嗳?噫!怎么你?”

  我边走开边说:“我都说了,你不知道我要做啥事啊。”

  郝兽医在上边急得冒汗:“扯!你快……”

  “长官好!”我冲着老头儿看不见的一个地方敬礼。

  老头儿吃了惊吓,以在墙那边的一声扑通落地作为收场,我听了会儿那边的动静,想象着一个捂着腰眼子的老头儿哀怨地离开。

  我对伤兵完全没兴趣,这注定要让老头儿失望的。我必须回来,是因为虞啸卿说重组川军团时,我觉得被阴魂附体,被一个小姑娘的死哥哥附体,死人生前和我一样是川军团的中尉副连长。这种感觉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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