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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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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内容绝对是一个正常人无法忍受的,迷龙新添加的太多内容让锅里像发了旱灾,酱油则把锅底都染成了酱色,肉和油和粉条和菜叶抵死纠缠着,根本已经成了烂糊。我给自己盛了一大坨,争抢是没有必要的,实际上全部人吃撑着后锅里还能剩下很多。我打了个嗝,发现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我看了看我们这个圈子之外,李乌拉仍在那里躺着,用一种失魂的表情看着夜空。他在嘀咕什么我不关心,我也不在意是什么让他成了这样,我只知道那种表情也经常在我脸上出现。 我回头看了看迷龙,迷龙在逼迫羊蛋子吃完那碗除了热量以外大概不会提供任何营养的东西,但我有种他刚才在看我的感觉。关我什么事呢?我走过去,轻轻踢了李乌拉一脚,把那碗杂糊给了他,他迅速坐起来,在黑暗里捧着碗,头几乎埋进了碗里,我们听见一种猪吃食才能发出的急促声音。 碗再递回我手上时已经空了。李乌拉,无感激,无愤怒,甚至都没有我们那样快被咸杀的生理反应。 迷龙看着,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冷漠和挑衅:“排座,吃了也要吭个气儿啊?” 李乌拉吭气了:“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不是这么做的。” 迷龙甩手,把一大截柴棒子飞在李乌拉身上,那响声让我们都觉得痛了,但李乌拉没什么反应,并且仍是那种气死人的腔调,他这会儿很像一个死士:“这真不是东北人的猪肉炖粉条。”他起身回他独处的地方。我们的圈子里扑通响了一声,那是跳起来要去追打的要麻被迷龙给一脚勾倒在地上。我们看着那家伙一步步沉入黑暗。 迷龙疯劲儿已过,又回复了意兴索然,这时候他又成了遥远的、可畏的:“走啦走啦。天下可没不散的席,好肉都让畜牲吃啦。” 郝兽医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走到锅边,向大家团团鞠了个躬:“谢谢大家给留一口。谢谢弟兄们嘴下留情。”他给那口锅盖上了锅盖,提起了那整口锅。要走人的迷龙奇怪地看着郝兽医自顾自地走向后院。迷龙并不了解我们的章程,所以他有点儿想打抱不平的愤憎,尽管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愤憎:“他这是干啥呀?” 阿译好心地解释:“每顿饭多少得留点儿。给他养的伤兵。” “谁问你啦?”但迷龙没再表示异议,“走啦走啦。” 他没叫唤我们也在做猢狲散。每天都是这样,现找来每顿饭,然后开始消磨每个晚上。今天不同的是阔佬迷龙把他偶发的思乡化作了我们锅里的肉和油,然后就想疏远我们——他无心再管我们明天的晚饭。 我和郝兽医合提着锅子,我顺便还想他帮看看我的腿。郝老头子还在心痛:“这顿太糟蹋啦,足做得三天。” 说得也是。我便回了头找到了迷龙,说:“咋就散啊?唠会儿?” 我临时学的东北话让迷龙愣了一下,他也没说是或不,但是悄没声地跟着。 郝兽医轻声地发表意见:“这不好吧。” 我装没听见,并且让豆饼接了我的手,以便靠近迷龙套套近乎。迷龙留了下来,因为他实在富裕得非常寂寞。我们留下他来,因为发现他寂寞的时候着实大方。 我想着跟迷龙怎么套近乎,而郝兽医蹒跚地走着,豆饼陪他拎着锅。郝兽医是我们中唯一的好人。他让我们每天给伤兵留口,回报是我们伤病时会被好好照顾的承诺。我不知道一个连阿司匹林都没有的兽医如何照顾伤病,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答应了他,最后我们只好说,他是好人。 躺的、坐的、站的、蜷的、摊的,在郝兽医的医院重地我们甚至不用像个病人,反正他也不像个医生。用铁架子拼凑的简易炉已经把那锅糊涂玩意儿热好,让这医院更像个厨房,豆饼在帮着郝兽医把成碗的稀糊送给屋里的伤兵,但我们这帮玩意儿想的只是浑闹。 康丫开始耍宝:“爷给你们练手绝活——吃粉条子!” 他照着豆饼正要端进屋的碗伸手,被郝兽医毫不客气地拿木勺给狠扣了一下。我们大笑,其实并没什么好笑,但是我们大笑。 迷龙悻悻,他甚至还没能找到在这烂糟地方的立脚之地。“穷乐,逗贫,逗咳嗽,穷死的命。”他愤愤数落着,毫不忌讳地在郝兽医血迹斑斑的手术床上躺下,“爷给你们表演睡觉打呼。” 阿译还未上场便已冷场。“那我给你们唱首歌吧。”他忸忸怩怩很不识趣地唱,“花落水流春无踪,只剩下遍地东风,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 很难说清一位军装笔挺的少校捏着嗓子唱这么首歌,会如何折磨一群老粗的耳朵,尽管他真的是很凄婉。还没及打呼的迷龙猛烈地砸着床板,以致把并不结实的床板给砸下来一块,他抄起那块床板冲着阿译扔了过去,若不是我拉得快,阿译已经被开瓢。 阿译的脸介乎铁青和惨白之间,而迷龙仍在不依不饶地大叫:“鸡皮疙瘩叫你嚎掉了一地!捡回来!” 阿译气得发抖,但就我对阿译的了解,那也是吓的。迷龙看起来要没完,仗着迷龙对我稍好点儿,或者更该说是某种同情,我插科打诨:“各位看官,五湖四海的弟兄,孟小太爷给你们演一个妙手回春,伤势痊愈——咱表演吃药,吃磺胺。”我伸出了手,掌心里放着两颗得来不易的磺胺,另一只手上拿着水瓢。 一帮傻瓜啪啪地鼓掌。磺胺并不可能让我的伤势痊愈,这一切像小丑的闹剧。我颇有台风地把药放进了嘴里,我喝水,从瓢里看见自己,一个憔悴、狼狈、堕落的自己。 傻瓜们在拍巴掌,呱唧呱唧,五湖四海,南腔北调。沉默的阿译嫉妒地看着我,从来没人这样为他叫好。迷龙冲我啪啪夹着大脚指头,啪吱啪吱。我看着我的药。 这是我的药,不要脸得来的药。这是我的腿,不想被日本人拿走的腿。 我吞下了药,喝了水。“我觉得好多了!”我郑重地宣布,于是又迎来一阵支离破碎的掌声。我看着我的狐群狗党们,摇晃着坐下,然后狠狠抽了自己的耳光,让他们沉默。 我炫耀,我忏悔,我不知道是在炫耀还是忏悔:“我偷了钱,买了药。我偷了个小姑娘的钱!” 那群混蛋们的反应是我意料之中的,加倍地鼓掌,跺着脚,夹着“财色兼收啊”“不要脸的”这类吼叫。 “我本该跟她拍胸脯,告诉她:‘放心,我把你哥找回来。’要麻你别乐得跟个破尿壶似的,她哥是你们川军团的,一个姓陈的连长。我倒是让她放心了,然后,偷光她的钱。” 没有用的,那帮混蛋“好啊好啊”地继续跺着脚和吹口哨,今晚的油腻让他们比哪天都更有活力,这让我的忏悔完全成了炫耀,事实上呢——我也不知道。 我得喊回去才能让他们听到:“要麻!你瓜娃子的认得个姓陈的连长吗?瘦瘦的,挺白净,二十来岁。” 要麻舔了舔仍带着油光的嘴唇:“川军团全死光了唦。我哪认得啥子连长啰。嗳,我认得你个瓜娃子,嗳,你讲的莫不是你自己吧?跟咱妹子称哥叫妹的不安好心嘞。” 又是“好啊好啊”和跺脚吹口哨。我得尽力才能压倒他们:“我是一个混蛋!” 迷龙就吼了回来:“喊什么喊?你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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