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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6

  欧阳醒来,屋里昏灯如豆,他看着屋里的一个人影,看了半天认出是何莫修。

  “老四……?”

  何莫修的表情很僵滞,基本是个恸极的生挺,于是欧阳知道一切皆非虚妄,他往后倒在床上。

  “六品找回来了。”何莫修说。

  “哦。”欧阳不大关心,他现在没力气去关心别的。

  “带着孩子,你的女儿。”

  欧阳怔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何莫修试图用一件喜事来冲淡他的悲伤。

  “全福抱着,我们谁都不让抱,我们都说,第一个抱她的人应该是她爸爸。”

  欧阳点了点头,他忽然有了活气,何莫修扶他起来,欧阳笑了笑,“如果老四在一定会跟我抢,他会说‘我是她干爸爸’。”

  何莫修不语,默默地帮他穿着鞋子。

  六品僵硬地站在院里,身边站着龙妈妈和全福,院子里的人在等待欧阳,他们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死者已经深深刻在他们脸上。

  欧阳出来,他几乎是从全福手上抢过了孩子,不过抢得很轻柔。赵老大和邮差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她、她……”欧阳有些不知所措,“她还好吗?”

  全福红着眼睛,“还好。原来是小姐不离手,小姐……走了,老爷就不离手。”

  “高会长还好吧?”

  “他不愿意出来,他不想见人了。”

  欧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别人,又看看抱在怀里的孩子,脸上交织着伤感和喜悦,他情不自禁念出了声:“小可爱,小女孩,爸爸妈妈的小乖乖,哎哟,你的妈妈怎么还不来?”

  他的幸福传染了所有人,除了赵老大和邮差,所有人都有种苦中作乐的表情,那两位是越发的苦涩。

  何莫修说:“她可还没名字呢,你这名字也想了太久了。”

  “她叫思风,狂风大作的风。”欧阳毫不犹豫地说。

  何莫修抗议,“女孩叫这样的名字太刚硬了。”

  “他那干爸爸会高兴的,会说你够仗义。”他基本不容辩驳,可孩子开始哭起来,似乎抗议。

  “这是要尿了。”全福说。

  欧阳闪开全福伸过来帮忙的手,“我来,总得帮她把第一泡尿吧。”

  他笨手笨脚地解着尿布,赧然地看看其他人,走到院角把尿,一会儿还没有,欧阳看了看,他转过脸,一种如坠云雾的表情,“怎么……怎么……怎么是个男孩?”

  赵老大沉痛地说:“欧阳同志,我得说,思枫同志她已经……去世了,在去求援的路上。”

  邮差也红了眼,“饥荒、战乱,孩子出生不久就……”他摇了摇头,“她妈妈也在产期中受了重损,她是强撑着来到沽宁,并且不让我们告诉你。她说你伤得更重,而你是靠希望活着的。这孩子是捡来的,从一个被鬼子屠尽的村子,他爸妈都死了,思枫同志说你知道有个孩子……”

  赵老大吁了口气,“你的妻子很爱你……不,这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她最后一句话是说‘我们全家都活在你身上了’,所以你……”

  “要保重。”欧阳木然地说。

  邮差僵硬地点了点头,“两人都葬在我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回头可以去看她们,小树林,很幽静……”

  “没关系,我见过她们了,两个都见过。”他的神情像梦游,那尤其让人担心。

  赵老大正想说什么,欧阳接着说:“我希望老四坚强地活下去,你们希望我坚强地活下去,又不知道谁希望你们坚强地活下去,就是这样,我们都会尽力。”

  赵老大苦笑,他伸出手,“这孩子给我……”

  欧阳闪开了,“不,这是我的孩子,我妻子和我的孩子。”他笑得像哭,“他叫思风。思枫的思,四道风的风,这样我就有了……有了……有了两个人……不……三个人……一群人的回忆,我就有了……有了……”他干张着嘴,说不下去,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大口地呼吸。

  “对不起,小何,帮我抱着,我得……我得……”他把孩子交到何莫修身上,慌乱地看了看所有人,“别担心我,我能理解,非常……非常……理解,是的,理解。”

  他语无伦次地唠叨完,做了个手势,慌乱地回到屋里,僵硬地躺倒在床上,无声恸哭。

  许久,唐真进来,“军师。”

  “出去吧,出去。”欧阳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家都睡了,明天要远行。”

  “我也睡会儿,出去吧,请。”

  “欧阳。”

  欧阳因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唐真从来不这么叫他,而且这语气唤起他某个记忆,思枫叫他总是这种语气,带点亲昵和慵懒。

  “我不会叫你做老师的,老师不会教他的学生打仗。”

  “对。”

  “你妻子总这么叫你。”

  “是。”

  唐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握过他一只扎满绷带的手轻抚,毫不掩饰地带着男女之情。

  “不要这样,绝对不要。”欧阳说。

  “我爱你,从鬼子没来的时候,直到现在。”

  “乱用汉字。”

  “生里死里,跟了你这么多年,这字我懂。”

  “是的,你懂,但是不要。”欧阳看看唐真的神情,她像以前一样,充满着执拗和决心,甚至比以前更过。

  “你们明天就走了,可我不跟你们走。”

  “我不知道。”

  “本来是想跟着的,可为一座城市打了这么些年,后来就离不开它了。”

  “我有同感。”

  唐真在他身边躺下,将他的一只手拉到自己头上,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欧阳闭上了眼睛,光线不好的小屋,很窄很硬的床,一个女人的身体,一切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如同梦境。

  “思枫。”

  “我叫唐真。”

  “对不起。”

  “你在学校里教学生做人没有终点,人生没有穷尽,打仗的时候你也一直教大家明白这个。”

  “是的,你说得对。无穷,也无尽。”他又开始恸哭,哭得让他这个自认坚强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好。”

  唐真怜惜地轻抚着他,“没关系,我会等着。”

  欧阳又哭了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唐真轻轻叹了口气,“好好哭吧,天就快亮啦,我可怜的欧阳。”

  于是欧阳抱紧了她痛哭。哭声在小屋里回荡,穿透门板,消失于黑夜之中。

  黑暗中,高三宝坐在自己的藏宝室里,外边做遮掩的立柜早不见了,他的珍藏早已空了,连他的家也早就毁了,没有完好的门,没有完好的床,屋里仅存搬不走的家具也被打烂烧掉,偌大的空间里全是只能扔掉的垃圾。

  高三宝神情呆滞,他看起来已经打算坐死在这间密室里。

  巷子里忽然回旋起高三宝多年没听到的胡琴声,那多少给了高三宝一丝活气,他蹒跚到窗边,一个佝偻的身影拉着胡琴从巷子里走过,那像极了在日军占领当天去世的二胡艺人罗非烟。

  “罗老!”

  人影没有回应,只是缓步走过,高三宝急急追赶,神情似乎着了魔。他下楼,小跑过残物横陈的大厅,来到自家门口。

  “罗老!我什么都没了!你把我带走吧!”

  拉琴者已经去得只剩一个远影,高三宝奋步急追,在巷里碰上了全福。

  “老爷您……”

  高三宝急急地说:“我走了。全福,你回家吧。”

  全福往他追赶的方向看了一眼,吓得几乎瘫掉,“老爷,他死了快八年啦!”

  高三宝置若罔闻,追赶着长巷里的那个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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