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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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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是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四道风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哭得眼睛生痛,而他竟然是与何莫修一道偎依在墙根下。 接连不断的奔波作战,几乎所有人已经睡去。睡着的何莫修手上仍拿着四道风的枪,四道风拿过来试了试,枪已经修好了。他恍若隔世地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所有人,睡着的欧阳像具抽干了血肉的骷髅,何莫修蜷伏着枕着一块砖头,唐真睡在她的机枪之上,龙文章低垂的头又一次磕在枪托上。 疲倦而无力,这样的几个人已经作战快八年了。四道风有些惘然,多少天来他第一次不光想的是自己的情绪。可他没有看见的是对岸的几个日军正偷偷下水,泅在水里钻进桥墩之下。 伊达从枪眼里紧张地看着他派出的爆破兵,炸药正从桥头上缒下,桥墩下的人开始装设,他们打算炸桥。 沽宁郊野上,邮差和六品正在山头眺望,这是两个一夜没睡的人,在他们的视野里,望穿秋水的地平线已经一片模糊,他们看起来早就不抱任何希望。 六品刚叹了口气,眼睛却忽然惊讶地睁大了。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团影影绰绰的人影,两个人竭力分辨着,“是国字头的军队!援军!”邮差惊喜地叫道。 六品比他更为激动,他已经一路狂奔冲下山脊,“援军!援军来啦!”那是种欣喜若狂的哭腔。他一路跑着嚷着,他跑进沽宁,所到之处把所有人惊醒,那些脏乎乎的脸上洋溢着惊喜而难以置信的神情,一些人纯属外行地握紧了华盛顿吴临走时留下的武器。 六品飞奔到河边,他如同那位创造马拉松长跑的希腊勇士一样,一头栽倒在他的目的地。 每一个人都从熟睡中跳起来,抓住了手头最近的武器。何莫修摸了个空,四道风把一支冲锋枪塞到他的手里,“谢你啦,兄弟。” 他谢得何莫修足足愣了一下,赵老大已经把六品扶了起来。 “援军……很多援军……来了……往这里……” 轻松和狂喜维持了一秒钟的时间,“鬼子!”唐真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桥墩下晃动的人影。她开枪,人们轻声骂着扑向自己的位置,日军用比昨晚更猛烈的火力还击。 欧阳没开枪,他已经迅速地看清了日军要做什么,炸药已经绑在桥墩上,河那边的一个日军正要按下发火器。 “保住桥!等待援军!”他大喊。 龙文章开枪,他那只伤手不好用,足用了好几枪才打断连线。 一个日军被伊达催促着去接上连线,伊达恼火地大叫:“压制!炸桥!” 藏在对河街口的坦克开始开炮,早标定了位置的掷弹筒也开始开炮,硝烟和爆炸顿时笼罩了这边的桥头。 山头的邮差焦急地听着城里传来的战斗声,他又回头看看地平线,地平线上的国民党军队已经近了很多。 “喂,这里!”他拼命地举起枪在头上挥动,向那些人飞跑了过去,但那支军队忽然停滞不动了,模模糊糊地有些嘈杂,然后有一个人在大声地说话。 “这里在打仗!鬼子在杀人!救命呀!” 还是没人理他,那些人寂静了一下,忽然爆出惊人的喧哗,邮差看见很多人在拥抱,很多人把帽子扔上了空中。他对空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震震地传开,欢呼仍继续着,但总算有一骑向他驰了过来,马上的国民党兵连武器都没拿,很远就向他挥着手,“胜利了!” “什么?”邮差愕然。 “刚传来的消息!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战争结束了!” “等救命呢!你别开玩笑!”邮差是一百二十个不相信。 骑兵恼火地说:“你是聋子还是白痴?鬼子已经宣布投降了!” 邮差仍愕然着,“他说投降就投降?”他想起眼前的处境,换了哀求的态度,“可是城里还在杀人哪!”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他掉转了马头,邮差可怜巴巴地追着,“可是城里……” “我们会派人去受降的!”骑兵驱马跑远了。邮差欲哭无泪。 河边,日军压制的炮火总算间歇下来,硝烟中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刚才的炮击已经把这边的简陋工事完全肢解了。 龙文章在硝烟里爬行,他找到自己的枪,开枪,对岸正忙着接线的日军倒下。 “欧阳?老四?六品?……你们还活着吗?” 没人回应,他忽然有些慌张,死并不可怕,可他也许要孤独地打这场战争。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过去,那是四道风,他冲刺了几步,用掷铁饼的姿势把一个手榴弹愣是甩过了河,河那边传来爆炸和惨叫,四道风也成为最明显的目标。他被子弹追射着翻到欧阳身边,刚一露头,一发坦克炮弹把一座房子在他眼前削塌了半边,四道风苦笑着吐掉血和土沫,“援军,他妈的援军!” 欧阳直愣愣地瞪着看不透的硝烟,“来了,我听见他们来了。” 是来了,很多影影绰绰的人影冲过了烟幕,开枪,射击,可动作生硬,不知闪避,只是尽量在被击中前将枪里的子弹打出去——那是一直被挡在后面的沽宁市民。 欧阳狂怒地跳起来,“回去!都给我回去!”他张开双臂,下意识地想挡住子弹,一个被击中的市民倒在他的怀里。 四道风一边开着枪一边嚷:“又被耍啦!” 日军惊喜地发现这场桥头的对峙打成了一边倒,敌人的冲锋像在自杀,每一发子弹都能吃到肉,射击也成了一个快感十足的简单动作。 伊达终于从硝烟里看清了和他们对抗的人,他难以置信,又用望远镜看。 日军终于接好了爆破线,一个军官按住了发火器,刚放下望远镜的伊达将他推开,“不用炸桥了!他们根本没有正规军!” 他惊喜,带着一点钦佩,但并不打算停止杀戮。 长谷川在已经快搬空的房里踱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像是近在咫尺,身边的火盆里焚烧着文件,房里乱得一团糟,一切都明白无误地标明着两个字:末日。 长谷川忽然凑到收音机前,把开得很小的音量拧大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后来被当作历史时刻记录的声音,萎靡不振,颓唐之极,折磨着自己也折磨别人——那是裕仁在宣读他的投降诏书。 长谷川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接着冲上去敲打机器,沮丧和愤怒将他的脸撕扯得快要变形,“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你这个蠢货!” 宇多田冲进来的时候,长谷川正用一把椅子把收音机砸得支离破碎。 “您在干什么?”他惊奇地问。 长谷川缓和下来,顺便检查了一下收音机,确定它再也无法收到任何消息,“没什么没什么,该死的七情六欲。” “我们已经跟外界失去了联系,您还把它砸坏。” 长谷川毫无内疚地说:“我很抱歉。” “阵地上传来消息,跟我们作战的根本不是正规军,只是一些没有经过训练的武装分子。” 长谷川想了想,他也立刻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通知伊达,我们准备突围,让他不惜代价打开通道。” “突围?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沽宁。”长谷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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