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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伊达崇拜地看着长谷川,长谷川谦和地挥了挥手,看看自己这为数不少的家私,又转了个主意,“一辆不够,得两辆车。”

  “车辆战斗损毁严重……”伊达有些为难。

  “这关系我能不能请来援兵。”

  “好的,没有问题。”长谷川瞧着伊达出去,脸上是种万事落定的祥和。

  河畔的枪声已经稀疏很多,偶尔一发小炮弹炸在水里,将水柱炸起半天高。

  下落的水柱溅在四道风身上,他正和一帮军民倚在河岸边的残垣后休息,一只被爆炸波及的河龟落在他身上,他捡起那只重伤的龟看了看,旁边的兵立刻来了神,“吃了它!钢盔做锅,一炖就是上好的汤!”

  四道风不搭不理地起身,他走向一览无余的河边,那兵本来有点生气,但看他去的方向顿时吓住,“站住!你回来!”

  日军的子弹立刻呼啸着从四道风身边飞过,这边也立刻还击,引发了双方新的一轮枪战。

  弹雨中的四道风径直走向河边,那么明显的目标没被击中实属造化,他慢慢把那只龟浸进水里。龟动了一下,四道风看起来安静而温和,从高昕死后他再没有过这样的神情。四道风放开手,看着那只龟向水里沉去,一发炮弹在沽宁河里炸开了,四道风浑身透湿地站着,河里开了锅一样飘着一层死鱼,他刚救出来的生物不可能还有活路。

  他愤怒而失落地看着,第二发炮弹划过沽宁河落在对岸的民居,然后是猛烈的速射和日军阵地里传出的惨叫,国民党军队的阵地停止了开枪,并传来欢呼声:“炮兵!我们的炮兵!可算来了!”

  四道风仍呆呆瞪着对岸,生养他的地方在爆裂坍塌,无论谁胜谁负,他的家乡将被血与火洗礼。

  龙文章狂乱地奔过出城口的瓦砾场,城外来援的炮兵正在排列射击,更远是源源不断的增援部队,伴着他们盼望的诸多重型装备和车辆。

  华盛顿吴正在炮兵阵地前定坐标,龙文章冲了过来,“停火!你们在干什么?”

  “你在说什么?”华盛顿吴莫明其妙地看着他。

  “城里多的是老百姓!”

  “我们所到之处,鬼子向来把老百姓当盾牌!如果这样就停,过一百年再来讲光复的事情!”龙文章愣住,现在他面对的不再是自己好友,而是个铁板钉钉的军人。

  “停下……我求求你,沽宁人不该挨自己人的炮弹。”

  华盛顿吴叹了口气,“你现在总忘了自己身份,跟老百姓混太久就有这个坏处。”

  龙文章苦笑,“给我时间,慢慢来,现在先停火。”

  “让我的将士去搏命?你倒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内疚。”龙文章很没信心地说。

  “内疚就是犹豫,军人最忌内疚。”

  “我……我妈妈在里边。”龙文章给逼得没辙。

  华盛顿吴愣了一下,“真的?”

  “我拿这事骗你?”龙文章又气又急。

  “这就另当别论,治军一定要严,但不能不顾亲情。总不好炸了没见过面的伯母。”他对下属说,“暂停炮击,围城,一粒米都不能流进沽宁。”他看着龙文章道,“我怎样都可以,可是文章,胜利必有代价,这样并不能减少沽宁的损失。”

  龙文章生硬地笑笑,“我知道,可是……”

  华盛顿吴看着他,“扔掉那些婆婆妈妈,快回来跟我做一个军人。”

  龙文章所有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3

  新补充的生力军进入了河畔阵地,已经鏖战几天几夜的人们撤了下来。

  欧阳看着断垣中的四道风,他就像废墟一样,破败、灰烬、创伤累累,三魂六魄似乎都飘离了人间。

  欧阳只觉得喉头发紧,“走啦,老四,该歇会儿啦,咱们都该……”

  四道风忽然起身走开,速度快得让欧阳根本不可能赶上。

  沙观止过来,一脸火气地对欧阳说:“你得陪着他!”

  欧阳苦笑,“他不想跟我说话。”

  “他是不是你的人?”

  “他当然是……我们的人。”

  “他跟我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那条命拿走。我气得真想一枪把他崩了,话给你说在前头!”

  “您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干吗?”

  沙观止愣了愣,有些难堪地说:“那是自然!可我不能遂了他的心愿!为别的还好,为个女人!”他的眼圈红了,“你得让他哭出来!哭出来他才知道人已经死了……”

  他自己先哭了出来,欧阳体谅地拍着那老头瘦骨嶙峋的肩膀,沙观止委屈得缩成了一团。“我知道了,大阿爷……”

  “屁的大阿爷!”

  欧阳愣住,沙观止神情古怪,但过去至高无上的称呼现在确实让他生气,欧阳暗叹口气,他不得不想高昕还活着的话能让这老头子改变多少。

  “对不起,老伯。”沙观止点点头,接受了那个家常的称呼。

  漆黑的夜色下,唯一照亮对岸的是被点燃的房屋,龙文章缩在断垣之后据枪观望,六品帮他做了一个诱饵,蹲在断墙下,用树枝黏着个点燃的烟头在头上晃动。

  龙文章纹丝不动地等着对岸哪个倒霉蛋开枪,低踞其下的六品无聊地对龙文章说:“我一直忘了说,你穿这身真好看。”

  “给你弄一身怎么样?”

  “不要。”六品毫不犹豫地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做我的副官,一月饷银顶你在地里刨一年,还得收成好。”

  “还是不去。”

  龙文章忽然有些恼火,“你们都他妈怎么回事?一说起我军来倒像咬了泡屎!国军哎!跟鬼子鏖战多年!又北伐又抗战,打出一个大好河山!”

  “我妈说,国军打出来的江山跟我们乡下人也没什么相干。”

  龙文章气急,“绝对愚民!我郑重地送你俩字:去死!”

  六品吃他一吓,从墙根后站起来,隔岸的日军冷枪手开枪,六品栽倒。

  龙文章对着枪焰亮处开火,击毙了那名日军,他又气又悔地扑在六品身上,“六品你别死,我乌鸦嘴跟你开玩笑!……”

  六品忽然抬身一笑,满脸老实人的得意,“哈哈,骗到你了!”

  龙文章迎头就是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把眼泪都急了出来,忙讪讪地闪开,六品立刻有些过意不去,“对不住,我没寻思能把你吓得……”他做个抹眼泪的姿势。

  “放你的清秋大屁,老子是被夜露眯了眼睛!”

  “夜露会眯眼睛?”六品诧异得不行。

  龙文章瞪着他,一脚踢他屁股上,“弯腰!被打死了我没空替你收尸!匍匐!死老百姓会不会匍匐?”他现在的轻松是在华盛顿吴和国军同僚面前绝不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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