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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那孩子忽然开始哭泣,思枫看着他,她并非没有爱怜,但更多的是哀伤,她轻轻碰碰孩子的手,带着强烈的距离感,“别哭了,中国军队已经占领潮安,你很快就可以回家……可你的家在哪?”

  “真的假的?”高三宝又惊又喜。

  “我刚联络过。”

  高昕问:“那四道风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他们都快回来了……欧阳也快回来了。”

  高昕乐得不行,“不哭了不哭了,你爸爸快回来了,我们吐个泡泡庆祝一下。”

  孩子很不配合地哭得更加起劲,高昕终于向思枫求援,“他要妈妈。”

  “是啊,他要妈妈。”思枫甚至不抬起自己的手,高昕嗔怪地看她一眼。

  门响了,四道风几个闯了进来。

  “胜利了?!”高昕兴奋地看着四道风。

  四道风脸上掠过一丝阴沉,“收拾东西!准备撤退!鬼子要来了!”

  “不是胜利了吗?”

  四道风忍无可忍,“胜利!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的事情!”他不敢直对思枫的目光,一直逃避着,当两道目光终于相遇时,四道风颓然低下了头。

  此时,伊达一马当先地从司令部里驰了出来,两卡车的日军随在后边,他们要去的地方很明显。

  四道风他们并没有多少家当要打理,折回来一趟要带上的只是思枫和电台。四道风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无法宣泄突如其来的全盘落败和挫折感。沙观止的目光也随着他转来转去,像是关心又像是怕他跑了。

  “沙老先生,久仰久仰。”高三宝抱了抱拳,沽宁两大耆宿多年来第一次面对。

  “久仰的是份恶名,那就不必了。”

  “哪里话来?沙老先生能教出这么个贤侄,又哪里会是恶人?”

  沙观止有些沉默,看看高三宝,也抱了抱拳。

  高三宝一脸欣慰,“沽宁之幸啊,沙老先生终于也走上这条路了。”

  “我是来杀他的。”沙观止忽然很不自然地看四道风,四道风正闪进一间屋子。

  思枫在收拾与电台相关的一切,虽然有气无力,但做得有条不紊,连用来译码的纸张也被打入行装。四道风进来,问:“拿这干什么?”

  思枫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拿起一张纸对着灯光,四道风看见白纸上被刻下了清晰的划痕,“嫂子和他真是天生一对……”他有点说不下去,“我一定把他救出来。”

  “我知道。”

  四道风有些嗫嚅,高昕抱着孩子风风火火闯进来,“你们要把宝宝也带走吗?”

  思枫坚决地摇头,她的果断与她的虚弱格格不入,“城外连大人都很难活下去……高小姐能照顾他吗?”

  “可我也要跟你们一起走啊!”

  四道风愣了一下,“胡闹!”

  “你是没有资格说任何人胡闹的!你们说要胜利了,让我看看胜利的样子,好吗?”

  四道风挠挠头,他怕高昕软语相求的样子,“你别这样,求人有个求人样,像我,一瞪眼,爱答应不答应,爱谁谁……”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嘛。”高昕眼圈红了。

  “嘿,哼,这个……嫂子你骂她吧……”

  他那个说不出口的决定瞎子都看得出来,思枫靠在墙上苦笑。她示意四道风背起电台,几人匆匆离开高家。

  天已经全黑了。日军的卡车在各个巷口停下,撒豆子似的撒下一批兵,这是他们为对付四道风们的巷道战而专用的撒网战术。

  嘭一声,一个信号弹上天,所有人从各个方向向高家的小楼冲去。他们该入窗的走窗,该撞门的撞门,只是窗上并没有预想的玻璃,门也只是虚掩。

  伊达一手摁刀,一手握枪,身先士卒地闯了进去。

  几十支枪所指的是正在桌边吃晚饭的三个老人:高三宝、龙妈妈和全福。桌上清汤寡水,一人一个粗饽,高三宝其乐融融地正给孩子把尿,“小祖宗,你就尿一泡,看在我这花梨木地板的面子上尿一泡。”几人把对方当作了虚无。

  伊达瞠然地站住,他挥了挥手,日军漫进了整栋房子开始搜索。

  伊达还刀入鞘,在那几个人面前踱着;桌上的烛光昏黄,桌边的人儿苍老,晚餐清寒而神情平和,这一切都让善感的伊达感到一种暗流般不可征服的力量。

  “他们在这里,你们这样也骗不到我。”

  高三宝笑笑,“他们当然在这儿。他们没有一天离开过沽宁,这里是他们的家啊。年轻力壮的先生,你们真的占领过沽宁吗?现在想起来是不是就像南柯一梦?”

  伊达沉默着,他有些茫然,就眼下的局势,高三宝的话像一个古老的预言。

  §3

  龙文章从枝丛里监视着山野下死气沉沉的公路,“没有人,连岗哨也没有。我特奇怪,这里一向是鬼子出没频繁的地方。”

  赵老大说:“不奇怪,南边吃紧,鬼子的主力都上潮安垫炮灰了。”

  “这就算逃出来了?”高昕问。

  “是的,往北边走,往西边走,都是活路。没有鬼子,没有战争,还有好些我们的同志,拥抱、握手,热汤热饭热炕头。”他看了看被邮差和唐真扶过来的思枫,“我们需要这些,思枫同志尤其需要。”

  思枫置若罔闻,看了看南向,那是机场所在的方向。

  “走吧。”邮差催促着。

  思枫动了动,四道风也往那个方向看着,差点没哭出来,“病鬼,我走啦。”

  几人就要开拔,龙文章却坐在枝丛里,动也没动。

  “龙教官,起身啦。”邮差喊。

  龙文章沉闷地说:“我想往南走。”他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担心,像是回忆,但更多是期待。

  四道风看看他,“你算是懂讲义气了,我们没义气好吧?往南走大家死呀?”

  “不是,诸位……”他重点看看赵老大几个,“诸位共党同志,我想问,你们对我军是什么看法?”

  “国军?遭殃军啊!”四道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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