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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5

  那辆载着皮小爪等人尸体的卡车驶进日军军营,照例又停在空地边卸下尸体。

  长谷川看着窗外黑暗里那辆夜归的卡车,掩住口鼻使劲地呼气,仍然无效,耳鸣依旧。他坐下来烦乱地翻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公函。

  伊达在旁边一壶清酒自酌自饮已渐入佳境,他仍很兴奋,说话也很大声,“再有几天,以沽宁为径,六千精兵就能扩散成一百五十公里包围圈!那时候我们再以公路为网,据点为锁,像渔网一样再扫荡一遍,追歼残敌……”

  长谷川抬头,“你们这些军人,是不是说起扫荡、追歼、残敌就有性交的快感?”

  伊达愣住,“长谷川君?”

  长谷川也有些后悔,他很少这样暴露自己的刻毒,“对不起,我是说这次扫荡太劳师动众了,”他拍拍手上的公函,“造就这么多要看的公文……”

  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门被推开,一个日本军官站在门外,长谷川并没有听见也没看见,他仍在牢骚,“军部不过是怕被海军抢足风头……”

  军官皱了皱眉,“军部急令。”

  长谷川仍没听见,“……出自几个官僚的想入非非……”

  伊达强烈暗示地大声敬礼说:“宇多田少佐阁下,军部有什么命令?!”

  长谷川终于转过身来,他有些目瞪口呆。

  宇多田瞪着他把公文递了过来,长谷川低下头看,以掩饰自己的难堪。

  “知道这个人在哪儿吗?”宇多田问。

  长谷川竭力想听清,伊达凑近他道:“知道这个人的所在吗?”

  长谷川看着宇多田,“不知道,但是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他送到军部!”

  “是您自己说的三天。”宇多田转身要走,又看了看长谷川,“长谷川队长,您似乎对军部有很大的意见,请您在后天的会议上亲自向将军痛陈吧。”

  长谷川仍听不清,胡乱应道:“是、是的。”

  宇多田愤然出去,长谷川一屁股坐下,喃喃骂道:“该死的四道风!”

  “有什么重要的命令会从军部越级下发?”伊达同情地看着他。

  长谷川看看手上的公文,“你还记得一个叫何莫修的人吗?”

  伊达茫然,显然已经不记得何莫修是谁。

  长谷川站起来,向伊达挥挥手,“去高家。”

  何莫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各种语言的地图和旅行手册差点将他淹没。门响了一声,何莫修昏昏然地抬起头来,高三宝和高昕都巴巴地瞪着他。

  “你在干吗?”高昕没好气地问。

  “我在找一条可以不用护照的秘密通道。”

  “这书上印得有?”

  “我从重庆飞印度,再从印度坐船去澳大利亚,嗯,这是其一;不过澳大利亚怕也是交战国了,坐船会被打沉的;苏维埃倒是中立国,我也许可以上哪艘苏联货船做偷渡客,到海参崴再收买渔民去阿拉斯加,再去加拿大,嗯,这样子去美国……”

  高昕白他一眼,“你真是个差劲的世界公民。”

  高三宝道:“小何,我想……你还是先计划一下怎么离开沽宁比较好,城外打得炮火连天的。”

  “我的思维习惯一向是把最难办的放在最后解决……”

  高昕嚷嚷:“我开眼啦,原来你是在逃避现实?”

  何莫修又气又急,“你不要提醒我!”他颓然靠倒,才半天工夫他憔悴了很多,“我不知道没有自由是这么难受的,我现在去不了美国,连英国法国都去不了……”

  “去不了火星,去不了金星。”高昕没心没肺地火上加油。

  “小昕别闹,小何别急坏了身子,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想上黄石公园登山,看塞纳河的夕阳,跟乞力马扎罗的野兽同舞,和毛利人共进晚餐……”

  高昕撇撇嘴,“无病呻吟!沽宁城外的小土包他都爬不动,一个跟着航运表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

  何莫修长叹,“小昕,我知道,你气我是怕我着急,你也气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天大的事情一个哈欠全没了,我真的做不来,我只觉得窒息。”

  “你你你……什么嘛!我气什么你知道吗?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吧?”

  何莫修愣了愣,“我也不知道……这些年做美国人好像自由一点。”

  “好吧,那我跟你说做中国人的自由吧。是中国人,有种的话,我陪你,咱们一块儿闯过鬼子封锁线,中国大得很,爱上哪儿上哪儿。是美国人吧,听说鬼子正要修一个集中营,专搁留在中国没走的倒运大鼻子……”

  “集中营?!”何莫修已经快哭了出来。

  “小昕!”高三宝瞪她一眼,转而安慰何莫修,“没事,小何你是中国人,是沽宁人,鬼子要找来我就说你早走了,早……”

  “鬼子会找来?”何莫修又挨了一击。

  “不会不会,谁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啊,高伯伯,那个长谷川三年前见过我的。”

  “他不记得,三年呢,你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正说着,全福气喘吁吁跑了进来,“鬼、鬼……长、长!”

  高三宝皱眉,“五十多的人了,说话还要这样吗?”

  “那个姓长的鬼子在客厅,他要见何博士。”全福吓得发抖。

  高三宝猛地站起来,几乎一下摔在地上,“你们躲、躲……不,我是说你躲一躲,去小昕的房间,这里我来。”

  高昕没说话,她看到了高三宝衣衫下面在簌簌发抖,高三宝叹了口气,“那是个黄蜂刺尾底针,可我是狗急跳墙兔急咬了,不不,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我很愤怒,对,我很愤怒,愤怒就不会害怕了,姓高的已经是个破落户了,没什么好怕的。”

  “爸爸别遇到上次那样,要不我去?”高昕实在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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