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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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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观止进屋,放好他的宝贝茶壶,炉子上的药罐沸了在响,沙观止把它拿了下来,“琴啊,吃药了。” 沙观止久病在床的妻子挪起身来,沙观止拿两个枕头在她身后垫高了,开始喂药。 “刚才外边乒乒乓乓的做什么呀?”沙妻问。 “教小子们放枪。” “枪这种东西还是少碰吧,子孙都没有一个,还不积点德?” “是啊,我很久不碰了,会里事也交给六野了。” “我瞧你好大心事。” 沙观止笑笑,“没事。” 他专心给妻子喂药。他现在绝不像刚才那杀人不眨眼的过气豪雄,倒十足是个居家男人。 §3 沽宁牌坊于欧阳来说是旧地,可现在它已经被彻底焚毁了。 一个传令骑兵从空荡荡的街面上驰过,口传着长谷川的命令,一会儿,几个不情不愿的日军拖沓着从各处建筑里出来,离开。 风吹着久久不散的黑烟,欧阳站在那里,听着越来越远的口令声,等着一个安全的时候到来。 牌坊边倒着几具中国人的尸体,周围散落着可怜的行李,欧阳为之恻然,在浩劫余生之后的寂静中,这种恻然尤显强烈。他忽然转过头,巷子里一个纤细的人影费力地走着,背上扛着一个焦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欧阳立刻认出那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他喊她:“唐真!” 唐真被吓了一跳,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欧阳走了过去,“我是欧阳,欧阳山川……”他愣住,不光因为唐真的惨状,还因为她眼光里的惊疑和发自本能的警觉。 “我是你的老师……” 唐真并没有看他,自顾尽全力把那东西拖到了自己的肩上,尽管被压得摇摇欲坠,可迈开了第一步就没再停下来。 欧阳眼睁睁看她消失在长巷,从昨天到今天他第一次这样沮丧而无奈。 怔怔的欧阳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碎响,他握住了口袋里的枪柄。 牌坊后响起一声口令:“天下刀兵起。” 欧阳抽出手,看着邮差从牌坊后走出来,对方正用一种审度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狼狈样。欧阳皱眉,“你在跟踪我?” 邮差有些难堪地笑笑,“也不能那么说……” “一直在跟?” 邮差愣了一下,他这才发现欧阳是带着火气的,他解释着:“你是知道的,以防万一,没有绝对的事情。” “跟出什么来了?” 邮差苦笑,“我们越来越不清楚你在干什么。” “那你们就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知道现在有多少事?你们可以帮多少人?”欧阳已经在嚷了。 邮差惊讶地看着他,“我们以为以你的阅历……能够理解。” “我不能理解!” “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是沽宁人,这座牌坊边长大的。” “现在怎么又相信我了?”欧阳竭力压下心头那股因沮丧而生的无名火气。 “因为有位一向谨慎的同志说,你是绝对可以信任的。”邮差笑了笑,他尽量想让欧阳放松一点。 欧阳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想当然地认为那人就是思枫。 “他想见你。” 欧阳忽然有点紧张,经历几天几夜的磨难,他几乎不相信愿望还有实现的时候,“我也很想见她,但是请你转告她,现在有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我不能离开沽宁。告诉她这些年我从来没像这几天这样忙过,她会明白的。” “你不用离开沽宁。” 欧阳摇头不迭,“不不,沽宁现在太险,她绝不能回来……”他忽然明白过来,“是不是你们根本没有撤出沽宁?” “你脑筋转得真快。” “告诉我已经撤离,因为我虽然是同志,可不是太值得信任的同志?” “每个同志都是值得信任的,但是以防万一,环境使然。” 欧阳叹了口气,被自己人提防,是件让人疲倦的事,“谁的主意?她或者老唐?” 邮差没反应过来,“她或者老唐?不不,是我的主意!我多此一举!她一直昏昏沉沉,根本拿不了主意!” “她一直昏昏沉沉,怎么会想到要见我?” “你以为是她?”邮差笑得有些暧昧,“不是她,同志,是另外一个。” “谁?” 邮差挠挠头,“我也头遭见。他说非要有个姓的话,这回他还姓赵。” “赵老大?”欧阳瞪大眼睛,那是一个他期盼了很久的名字,可能也是除思枫外他想得最多的名字。 “对,他说你非要问的话就说赵老大有请。” “我一直想飞着去见他,我等了他太久,可他来得太晚。” “他这次来也很不容易。” “我会去见他。可是等我忙完手上这件事情。” 邮差诧异,“你有什么事情?” “救人比见面重要,他也会同意的。” “让你的上级等着?为了救一群国民党兵?” “他们在鬼子手上吃足了苦头,救出一个就多一个打鬼子的人。”他是个说清楚就不愿再废话的人,索性掉头走开。 邮差在身后嚷嚷,“半个中国都在打仗,你能救多少人?” 欧阳对自己苦笑,“我能救多少人?”他仍没有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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