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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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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游行的队伍拥过沽宁的主街,一路引来众多行人的观望。从北边逃来的难民一脸木然地瞧着,既然今天连衣食都无着,学生们嚷的就是过于遥远的话题。 两特务终于从人群中抽身出来,乙的衣服已经撕破了,甲正整理着自己被人践踏过的帽子。 “大哥,要不要抓?”他说的是四道风,四道风终于放弃找他的朋友,铁链搭在肩上,嘴里哼了个小调而手上拉着车,他从特务们身边晃过时明显地表示着蔑视,他反对一切叫作规则的东西。 “这小子其情可恶。” “就知道抓!总有天要被你害死——这是沽宁。”特务甲阴郁地看着这座他们并不喜欢,也并不喜欢他们的城市,“此地临山濒海,有这方圆数百里唯一的干道和码头,又占了个天高皇帝远,那就是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他瞄着四道风远去,“你说可恶的这小子,他老叔是此地水陆黑道的大阿爷,绑块石头扔水里叫沉锚,喉头上补一刀叫放气,你这样不知深浅被他沉锚放气的总有好几百个。方才带头闹事那女学生是此地商会总长高三宝的千金,他要吭个气咱们只好被沽宁的唾沫淹死。出这种苦差,得先摸地头。否则便有来无回。” 特务乙又惊又羡,外加怀疑,“这么大来头还做牛马的活?” “刀把子枪杆子都在他手里,他愿意,你又怎的?” 这里的人们听不到远处的炮声,照常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有些改变,主要表现在街边多了很多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家没了,但命还在,他们一无所求地坐在午间的烈日之下。 “可那个姓欧阳的……” “如果他不是,咱们的宗旨是宁杀错、不放过。如果他是……” “我明白了,大哥怕打草惊蛇。” “我怕个屁的打草惊蛇!我怕的是把此地的共党逼急了,咱俩做了沽宁河里的无名尸!这仗打得太久,国字头是不好使了,咱们得出动本地的官字头。” “蒋武堂?” 特务甲有些犯愁地点点头,“那厮可从来是听调不听宣哪。” 两人正说着,一个汉子急急过来跟那边的四道风说着什么,两人拉着车卷了风似的跑开。 与此同时,欧阳已在巷子里转了几个弯,大街上的口号与喧哗变得远了。他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巷子里某户人家的门响了一声,一个人出来倒垃圾,回去时没有关门。欧阳思忖了一下跟进去。 在这个破烂的小院里转了几道弯,欧阳出现在另一道幽深而笔直的长巷,他径直走向巷子里唯一的一个人。那人坐在一枰象棋前打残谱。门在欧阳身后轻轻关上。现在这条一览无余的巷子里再没人能偷听他们说话,甚至没人能找到通往这条长巷的路。 欧阳走到棋枰边,枰上的棋子交错纵横,正杀得难分难解。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专诸刺僚。” “子胥吹箫。” “同志……”欧阳显然有些激动。 “……想走?”老赵问。 “先得为这三年表示感谢,没你们的照顾我早已是国统区的失踪人口。”欧阳陈述得热切而诚恳,“然后为今天的事表示抱歉,我在这里,就永远会这样,牵扯着同志的精力来为我掩护,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老赵开始讪笑,“读书人是真会说话,就连要走都说得那么……绕弯。” 欧阳就直解释,“我本是早该死的人了,不该让你们费心。” 老赵摇摇头,继续打他的谱,欧阳也就安静地在旁边看着。 “真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吗?”老赵像自言自语。 “什么?” “沽宁是小地方,几万人的这么一座城,我们没经过生死,没见过风浪,你是见过场面的,生里死里滚出来,为什么说在这没有用?” “我在这三年了,这里一直风平浪静,我也希望它一直风平浪静。”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日本人要来。”欧阳注意到说这句话的老赵正把一只“车”推过界河,他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虽然平静,但显出一种临战的紧张。 “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北线胶着。但是我们的人在战线以南发现日军踪迹,整建制的人马,该是冲这里来的。” “然后呢?”这种情况令欧阳也紧张起来。 “……再也找不见了。” 欧阳和老赵开始沉默。原来安静的小巷更加寂静。 消失了的日军正穿着国军的衣服站在村庄的空地上,当然,那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糖将近散完,村人的水和果蔬也吃喝得差不多,归还水碗时的鞠躬已经有些明显的日式,但这帮与世无争的村民们看不出来。 村里人家淡淡的炊烟已经慢慢融进了天空,远处的林间也有一个彩物晃晃地升上空中——一发信号弹。 哨声响起,松散的队伍再一次列队,并且在口令中分成了四个部分,然后,持枪转身面向了四个方向。 第一枪就是号令!他们的指挥官——三木一枪击倒了离队列过近的一个孩子,那孩子仍在嚼着他刚给的糖。然后,杀戮开始了。 枪声开始轰鸣,林鸟惊飞,枪声呈越来越密的趋势,连一头从村子里惊出来的羊也被一枪撂倒在地上。 没有人能跑出来。 杀戮的枪声似乎还在这个空间里余响,小巷里棋枰边的两个人都皱着眉头。 欧阳问:“到哪里再找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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