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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零毫不反抗地被架了起来,然后看见树木里闪动的人影。

  他挣扎,军统因为他一向毫无反抗而被掐民脱 ,零冲向劫谋,撞上了他,让他倒向那具颇似棺材的刑具,劫谋摔了进去,冲劲冲得那东西倒下,密集的子弹扫射在刑具上,几个军统倒下,但子弹无法穿透劫谋藏身的地方——要让一个人见不着哪怕一丝阳光和保持仅仅延命的空气,所用的材料不是一般的厚实。

  青年队的肉墙立刻就拦上来了,树木里日本特工的残余再也没有杀死劫谋的机会。

  青年队监视着树林里的人影,并没有开枪,因为那些人正在穷于应付来自身后另一些人的袭击,后一些人武器简陋,只有几支步手枪,但打得很勇。

  零躺在地上,刚才那一撞用尽他全部力气,他看着后来那些人一个枪法奇准的家伙,在打光一支步枪的子弹后冲进了日本特工之间搏斗。

  零凄凉地苦笑:“二十。”

  劫谋正被从那个棺材里扶起来,多多少少,他有点狼狈。

  纯银一脸的知错:“我的疏忽,冰室成政的人没有全埋伏在桥下,还剩下几个。正跟他们交火的是共党,他们帮我们。”

  劫谋看了看,那边在短兵相接:“开枪。”

  纯银和他的青年队瞄准,要在这距离上用手枪打中和地下党混成一团的日军并不是易事。

  “用那个。”

  他说的是冲锋枪,这样扫过去就是全部打死算完。

  “全部?”

  “全部。”

  于是几支冲锋枪开始轰鸣。

  零扳着车轮,将身体靠在车轮上,他已经不惊讶了,一点都不惊讶了。

  纯银正带着人在树林间搜索,在地下党和日本特工的躯体间逡巡,给还没死透的人补枪。

  二十,身上带着至少半夹子弹的弹孔,被拖了过来,被扔在零的身边。

  零怔怔地看着他,他一向对这个人有下意识的厌憎,因为总觉得他反所有难事扔给别人,而现在,他们同一命运了。

  二十居然向他笑了笑:“又见了。怪想的。”

  “钉子没来?”

  “带着东西走了。他不愿意,可你辛苦带来的东西,总得留个种。”

  零有点忧伤地看着二十,从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可以确定他活不了了,很多事情不能细想,细想就会觉得谁都欠了你,或者你欠了每一个人。

  零淡淡地道:“那就好。我看见你就想不要晕倒让我们绝种。”

  二十在濒死之际仍向零做了个鬼脸,然后被两名军统架了起来,劫谋正走过来,视察他这位曾经的部下,中共的特工。

  “果绿。”

  二十向着他的死敌点了点头:“劫谋,你他妈的有便宜不占会死吗?”

  他的身子仍被军统架持着,但头耷拉下来,军统抓着他的头发把头拉扯了起来,发现他已经死了。

  劫谋沉默,看看二十,看看零,无耻如他也觉得有点无趣。

  “别说谢谢。你说谢谢我会呕吐。”

  “不说。”他焦躁地看了看零,“割掉他的耳朵,最后请君入瓮。”

  零立刻被以军统式的效率架了起来,有人在准备刀,有人在准备伤药,有人搬来一块好把他的头架在上边的树干。

  “劫谋,你拼命做这种事情,不过是想让我觉得救你是错的,觉得不值。我觉得不值,你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可以像你逼别人一样把我逼疯。”

  劫谋认真看了他一会儿,居然点头:“是的。我发现你可能成为又一个卅四,割掉你的耳朵,你没法再做特工,我的敌人中少掉一个像卅四这样的危险人物。”

  “我会死,可不会像你一样发疯。我觉得非常值得地救了一个危险人物。”

  劫谋点点头,走开——他不喜欢看见流血。

  零被摁在木椨上,军统细致到施刑之前还要给刀消毒。零闭上了眼睛向他的寄托念叨。

  “卅四,大哥,二十,小囡,我会成为你们,管它有没有耳朵。四十岁的时候我终于长大了,不是变老,是长大,我唾弃以前让我没法了解你们的那些恶习,偏执,仇恨,狂妄,自大,狭隘,极端,虚荣。”

  每一个单词都映衬着军统行刑的动作。

  军统割掉他的耳朵。

  上药,甚至擦拭掉从绷带上流出的鲜血。

  架起他。

  关回刑具里。

  零眼前恢复了并非死亡的虚无和漆黑。

  零被囚禁的所在是绝对没有光线的所在,没有光,也就没有暗,只有生时就要体会的死亡的漆黑,这具活棺材里他的气味与曹烈云的气味混在一起,让零在不知日月的浑噩中更加浑噩。

  他的这个让人发疯的世界在被人搬动,磕碰,外边有人声,敲击。

  然后猛地一直被打开,零在让他彻底失去视觉的光眩中摔倒在地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来看清眩中的那团黑影,劫谋——绝对的胜利者劫谋在俯身在他的头上,用一种胜利者的态度在看着他。

  仍是那些人,仍是那些把生灵送上天堂和地狱的人,湖蓝站在那里,纯银站在那里,他们没有损失,而零真正爱惜的那些人几乎已经死绝。

  “查证无误,日本人有阴谋,你是好意。谢谢。”

  零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光线中也像在黑暗中一样。劫谋已经把他伤害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无法再给他更大的伤害了。

  “让一个着力救我的人死在这个里边,说不过去。所以,我放了你。”

  军统缷掉了零身上所有的镣铐,其效率正像当初他们给零戴上这些镣铐。

  零仍保持着一个戴着这些镣铐的姿势,他没有力气。

  “可以走了。零。从今以后‘零’这个数学对我再也没有意义。”

  零试了试自己能不能爬起来,发现很难,对劫谋突如其来的这种宽容他几乎没有相信或不相信的能力。

  “你只是在棺材里被关了一个星期,不要爬不起来,有胆刺杀我的人该比这个强悍。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和日本人交火了,大战,冰室成政的人现在缩回了军队护着的乌龟壳,你的汉奸爸爸仍然在逃,我想他逃不过下一个星期。现在我再没有对手,很快会进入上海——其实现在我根本不想进入上海,因为我已经征服了上海。”

  零也许在听着他的话,也许没听他的话,他开发在重伤和被幽闭后残余的精力都在用于站直,行走——走向这院子可以离开劫谋的出口。

  劫谋在他身后大叫,那已经近乎于得意,一个胜利者,胜利者,彻彻底底的胜利者。

  “继续宽恕我,零,可不要以为我会像你们想的那样做事情,从你们诞生之日就是我的死敌,你做过的,就像你的名字,什么也没有,一个空洞的圈,零。”

  零离开了这个噩梦,离开了他们。

  公路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零离开了最后一个监视者的视野。

  零在他的世界里看见一片黄尘,一群泥猴子和一个黄尘中被光脚巴丫子和鞋踢动的破皮球。零低声地嘟囔和鼓励自己。

  我要回家。

  纯银恭立在劫谋面前,向他汇报零离开之后的动向:“他往西走。一条直线,像个牲口。”

  “湖蓝。”

  湖蓝点点头,径直出去了,甚至都不打个招呼,这让纯银抬头看了一眼劫谋,他都有些愕然。

  “我的继续人,要做什么他都知道。只要对一下眼睛。”

  他很满意,非常满意,他很得意,非常得意。

  对一个要像候鸟一样靠直觉走回西北的人来说,一条直线,直线上的地形没有区别,山野和城镇没有区别,只是要用步子丈量的地方。

  零在泥泞的上山道上摔倒和爬起,爬起和摔倒。

  喝一口和着泥石冲下的雨水算是解渴,抓一把苦涩的树叶嚼嚼算是充饥,生命已经快被磨得只剩下刚出胎盘时的那点意识。

  一个人从枝丛中冲了出来,他抓住了零,在泥泞里拖行。

  零挣扎,因为直觉到对方不是把他拖向前方而是后方。

  “别管我!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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