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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零忽然丧失了全身的力气——他的亲情,他的寄托,他以为最后能仅存的一切——又一个前所未有的空拳。

  军统搜索着,零被拖了出去。

  零被扔在庭院里,他不再挣扎,甚至是顺从地被军统戴上手铐,他落寞地躺在地上,脚步在周围纷沓,几乎没人关注他,他不是重点,他甚至不是点。

  曹顺章:儿子,真正复杂的事没有人告诉你,只有你自己去明白。

  零苦笑,将脸蹭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地面。

  一只鞋踩在他的脸颊旁边,轻轻跺着地上的积水,让积水溅上了零的脸,零很长时间对这只鞋的主人不管不顾,直到意识到这种无聊举动也许跟他有关才抬起头。

  一件黑色的大衣,一道黑墙。一张他熟悉的,无比熟悉的,在噩梦与狂想中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劫谋看着他。

  零看着,一个声音从他的内心深处,从每一个毛孔里嘶喊出来:“劫谋!杀了劫谋!”

  零又持到了年轻时候的零——

  硝烟中零用他的断刀一次又一次捅进那名年青黑衣的身体,直至再一次拔出来时刀尖扭断在对方的身体里——他没有发现,握着那柄断刀奔向他唯一的目标,那辆轿车。

  枪声在四面八方轰响。

  劫谋黑色的身影在车里闪动,在伏低,躲避横飞的枪弹和爆炸。零用拳头击碎了车窗玻璃,他用疯狂的力度拉扯着那扇车门,他几乎把那扇门从车体上扯脱下来。那个重伤的青年队扑到了松脱的车门之间,拿身体做最后一道屏障。零用车门撞击他的头颅,一下一下,疯狂,以残忍回报残忍。

  零嘴里飞溅进敌人的血,他看着车里那个唯一的目标,在他的视线中劫谋的裤腿和鞋底在多少年后还无比清晰。

  零拉开了车门,那具不复人形的躯体从车门缝隙里软倒下来,零踩着他的身体,现在他终于碰到了劫谋。在他触到劫谋时劫谋猛然翻身从起——一个受惊的人,是的,一个已经在惊骇中失去了还手之力的人,一个凡人。

  零刺出他的刀——他才发现那是一把断刀,刀刺进劫谋的颈根,在他的挣扎中下拉,一个划断声带和神经的深度,血喷溅在已经裂出龟纹的车窗上。

  劫谋开始挣扎,去抢后座上的一把枪,零撕扯着他,一次一次把刀刺向他的后背。但是那是柄断刀,甚至无法刺穿劫谋厚厚的大衣。

  似乎在这场殊死之斗中胜者将是劫谋,因为他的手已经触到了枪柄。但是劫谋放弃了,一个人被一柄刀一次次扎上后背——他意识不到是否已经刺穿了自己的心房——劫谋已经崩溃。

  他转过身,向着零哭号和大叫:“放了我!放了我!”

  零愣了一下,他还年轻,他从未试过这样的狠恶,真正让他放弃一次一次徒劳的刺击是劫谋的裤裆——尿液正从那里迅速地浸开,滴在车底板上。

  零看着他,刺客看着将被杀者,零茫然,在他要杀的人面前甚至有点赧然——那时候他很善良。

  枪柄从后边砸来,砸歪了,砸在零的肩上。

  零被一个赶来的青年队从车里拖了出去,他们在车边厮打甚至啮咬。

  零丧失了唯一一次杀死劫谋的机会,因为那个人暴露了仅有的一点人性——也许更该说是动物性,其他一切时间劫谋都让人觉得他是神或者魔鬼。

  当年被刺杀的人看着多年后蜷伏在自己脚下的刺客,劫谋能认出的并非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容貌,而是那种一生难忘的仇恨。

  劫谋开始微笑:“久违了,零。”

  当最后一个字出口时零身边的军统、劫谋身后的军统就如同炸窝,零瞬间被数个身体压住,十几只手抓住,十几手摁住。这是一个对军统们来说无比危险的数字。

  劫谋往后退了一步,他讨厌混乱。

  “还有这样奋勇当先的吗?”

  有几个反应不那么快还没及动作的往前走了一步。

  “一概以冒功领赏论处!”

  一瞬间零身上没人了,零咳嗽着。

  劫谋蹲下,看着他,又看看零的家:“好一个跟我作对到死的特工之家啊——中统的修远,共党的零,为了什么?”

  “中统的修远”让零怔了很久,他又在地上蹭了蹭脸,艰难地转头,看他的家,他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家,他已经逃之夭夭的父亲。

  “就是说……狼是你招来的?为了什么?”

  “我对为什么没有兴趣的人。就是说,你和修远真是父子?还是修远和共党背地里有一手的?这个我不奇怪,修远和卅多年前就是死党兼之好友。”

  零像是再也听不见世界的声音了,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将瘫软的头放在地上,还有什么没被骗取?还有什么没被出卖的?

  线银的汇报像是与他无干:“修远跑了。在他书房里肯定有地道,我们正在找。”

  劫谋又一次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像对一个卧病的老友一样微笑:“零,你能告诉我什么吗?你是不是经常都会想起我?我也是,经常想起你。什么都不说?好,你会说的。”

  他向他的手下招呼:“先送他回基地。我回去要看到手术室已经准备好。”

  于是零被抬了起来,他安静地绝望着,被抬离他的家。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情景,是湖蓝用一种同样安静的神态站在他家的大门前,看着花圃里的残败,零忽然全无意识地想到——也就在一两个小时前,他回来时,曹顺章站在花圃前看着残败的花——他们三个人的表情竟然如此相似,安静地绝望着。

  零被塞进车后座。车开走。

  车里的零被反铐着,嘴被堵上,塞到了座位下,被四只脚踩着,被两支枪对着。

  车在颠簸,行驶,零的头重重地磕着地面。他拼命想看到车窗外飞逝的家,又被押送者把头摁了回去——对零这位重宾来说,押送被搞得像押运,零像是行李,押运者不敢掉以轻心。

  车在行驶,几块破布被扔到了零的身上,连头带脑地蒙住,脚又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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