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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湖蓝头也没回,准确地把一张钞票塞进了侍者的衣袋,面额大到可以让那位立刻改变立场,把一杯他并不想喝的酒放在几上:“不喝酒。”他瞟见了几上的那杯水,是早坐在那里那位的,“跟她一样。”

  “我的是水。”

  “知道。”

  侍者奇怪地看他一眼,走开。湖蓝低着头,打量着他和安静之间所隔的距离,一张椅子卡在他进往里边空间的通道上,通常需要拖出那张椅子才能坐上里边的沙发,一切绅士都会因此望而却步,湖蓝没那个耐心,也从来不是绅士,而旁边又没别的人。

  湖蓝打量着跃过那张椅子所需要的距离,他撑住了椅子,像我们做一次越障跳,他显然过高估计了一条腿能使出的力气,而这里的空间也过于狭窄,湖蓝一跃跳过了椅子,他那只金属做的脚,能踢进柱子的脚贴着曹小囡的身体差之毫厘地擦过,然后在一声硬物交撞的大响中撞在桌子上。

  湖蓝落地,因为撞击,落地有些不稳,他也知道他那一脚踢到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于是他终于正眼看了看曹小囡,他今晚正眼看过的第一个女人。

  曹小囡呆若木鸡地捂着自己的心口,被吓的——湖蓝也许觉得被吓成那样有点过分,这个世界的女人习惯做作吧?

  “你差点……”她脸色惨白地开始笑了,“差点让我爸爸和我哥哥合伙杀了你。”

  湖蓝有点莫名其妙,但是管他呢。他只要安静。

  “你腿没事吧?”

  湖蓝茫然看着她。

  “腿呀,刚才磕桌角上!要我磕这么一下子就……反正你也受伤了……我是说你的腿,你不看看它?”

  湖蓝看了看自己的腿,同时啪嗒一声,那张几的整个一块大理石装饰的角掉了下来:“没事。”他坐下,并且希望这位险些被他一脚报销的是位喜欢安静的主。可他注定是不幸的。

  “真的不痛吗?不痛?——你太厉害了,我没见过人能这样的。”

  “你坐在这,应该是图个安静。”

  “我吗?”她看看她父史为她架设的这个城堡,“恰好就不是的。”

  但是对着一个连脸都转向了大厅那边的人,曹小囡也知道对方并不怎么想说话,于是湖蓝听着曹小囡那边叮当二五,椅子在挪,椅垫被拆了下来,几上装饰的花瓶烟缸种种什物都被她拖了过去。

  湖蓝的水终于被侍者拿来,侍者讶然地往湖蓝身后看了一眼,湖蓝听见身后那位的笑声,是那种心虚的笑声,湖蓝在侍者走了之后终于失却了耐心,借着拿那杯水扫了一眼。他没法不愣住,曹小囡已经把所有的杂什全扫到了被他踢掉的那角桌子,她拿了一块椅垫枕在上边,面后手枕在垫上,脑袋枕在手上,湖蓝正好对上她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

  “干什么?”

  “不能让他们发现,要赔钱的。”

  湖蓝本不想有什么表情,但实在是惊讶得连眉毛都要挑了起来,以至曹小囡只好向一个这么没有生活常识的人解释:“这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弄坏了东西就要赔钱。我爸说这时候他们就会往死里要,一个桌角要出整张桌子的钱,一张桌子要出四五张桌子的钱。你不想买张桌子回去吧?”

  “我……不想。”

  曹小囡非常聪明地点了点头:“现在明白了吧。”

  “可是……我有钱。”

  “你真该让我爸训一通,他就会告诉你有钱也要节俭,去赚该赚的钱,不要被人骗钱,否则你就没享受到有钱,还丢了没钱的乐趣。“

  “令尊哪位?”

  “我姓曹。”

  湖蓝立刻想起一张市侩的脸,他甚至看了看那只被曹顺章揉得发热的手:“领教过了。”

  “啊?哪种领教?如果是做生意被他赚了就要想开点,二哥跟他说物不灭,他就解释成有得人赚就有得人赔,当然最好是他赚人赔。嘿嘿。”

  “从我说了我想安静,我们已经说过十二句话了。”

  “啊?你每句都记得吗?你记数的习惯像我大哥,表情就像我二哥,现在的样子就像我爸做生意亏了本。嘻嘻。”

  “你家里有多少人?”

  “就这几个了。“

  “幸亏。”

  曹小囡怔了一下,她只是试着把一件事变得有趣,她还从没碰过一个人像湖蓝这样坚持着无趣。然后她决定沉默,当然,小心地掩饰了一下残破的桌角后再沉默。

  湖蓝得到了他要的安静,安安静静地隔离于世界之外,但是安静地看着人群,听着欢声并不好受。

  卅四:你很愤怒,孩子。你太疲倦了,又这么怒气冲天。

  那话让一片混沌的湖蓝仍有种称得上莫名其妙的感动,但他的记忆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枪杀着卅四,一次又一次,像是对他这个凶手的诅咒。

  卅四:孩子,傻孩子。

  湖蓝迷惘而悲伤地瞪着眼前的欢场,从离开那间房子后就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理性他就要维持不住了,几乎维持不住了。

  湖蓝粗嘎而低沉地吼:“你是谁?”

  “我是曹小囡。”

  湖蓝茫然地回头看了看曹小囡,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让他脸上的肌肉轻重地抽搐了一下。谁说没有命运呢?当他想起卅四时曹小囡就报上了自己的大名,而之前曹小囡的胡搅就让他想起卅的唠叨。

  曹小囡注意到他抽动的面部:“你过得太紧张了。要放松,多笑,我二哥就这样的。”她学着零常有的几乎是强制自己的笑容,也就是零的苦笑,“其实他不想笑。”

  “你一向都这么话多吗?”

  “不是的,跟我说话的人很少。对不起。”

  “我不会是其中一个的。”

  他看着大厅,乐队一直在拉着一些舒缓的小夜曲,现在正在向舞曲转调,一种让人觉得自己生了八支爪子的爵士响了起来,在大厅里嘈杂的人们逐渐退往大厅边沿,以把那里空成舞池。

  曹小囡也看着那里,为了看着那里她就不得不看着湖蓝,实际上她并不讨厌看着湖蓝,湖蓝坐在那里,像一尊已经没了眼睛只剩下铅心的快乐王子的雕像,他以为女人靠近他仅仅因为他有的身份和钱财,其实孤单、坚强、软弱和像小男孩一样拼命维护的自尊才是他给异性的直觉,何况大多数人会觉得他冷漠和神经质,曹小囡这种人一定能看出他的破碎和悲伤。

  灯火在渐渐地转暗,侍者送来了一支蜡烛,湖蓝把那支蜡烛从身边推开。

  曹小囡着迷地看着在湖蓝的推动下摇曳的烛光……像支蜡烛,专心得除了燃烧就只剩下悲伤。

  曹小囡和她的二哥说过自己的心事,说自己会喜欢的人——本来是一截蜡烛,啪的一下,扳成两截蜡烛头,然后就去找各自的火苗子……然后,也不知道找着什么,反正就是找着了。然后,什么也不想,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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