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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芦之苇:“被坏人逼的。”他搀起芦焱,“咱爷儿俩安步当车吧。”

  芦焱大叫:“走啊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跟着我吗?赶紧把你那帮手下叫出来,跑啊你!”

  芦之苇:“没有手下,手下都被我填进坑了。你干吗这么着急?”

  芦焱:“你是我爹!若水我恨不得他死了,为了死个若水要搭上我爹,不值!”

  芦之苇笑了:“那我怎么会舍得让这样的儿子死了。”

  芦焱:“我也舍不得你死!你死了世界上就没有这么混蛋的人了!你走啊!”

  芦之苇:“我舍不得我最后的儿子死,我还有后着。最后的后着。”

  芦焱愤怒地嚷嚷:“我就知道!”

  芦之苇:“儿子,看好啦,看爹最后的绝招。”

  他扑通跪地,望着树林茂密之处一个一个头磕了下去:“小屠,你我之争,我彻底服输。你想拿走的,连你以为你拿不走的,我全都给你。我只要这小畜生活命。你不能把我哄出来,又把他的命拿走。你听好喽,我可就说一遍……”

  芦焱扑过去,想把他的父亲拽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犯得着给他下跪?哪怕给你害死的随便哪个人跪,可绝不能是他!”

  芦之苇:“因为没棋,因为没辙啦。小屠啊,听好了,我是汉奸,卖国求荣,伙同小日本子阿部堪治,蓄谋刺杀朝廷要员——就是你啦——我认罪伏法,只是啥时间啥地方,得我说了算!否则老头子别的没有,弄死自个儿的办法一大串。你动我儿子我就弄死自个儿,在你最爱吃的东西上撒大把的死苍蝇!”

  芦焱:“你已经是过街老鼠啦,还嫌杀你的人太少吗?!”

  芦之苇:“最后的绝招。人总是到最后才搞得清自个儿要什么,儿子。”

  芦焱使劲把父亲从地上拖起来。他有一个让他永远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踞伏在树林里的双车,他叼在嘴上的烟掉到了地上。

  屠先生听完青年队的报告,面无得色,反而有些悲伤。

  屠先生:“他答应我做这笔交易,给的价比我想要的还高,不光是他的命,还有他的名,他的一辈子,他的骄傲……只要保住他儿子的命。”他站起来,“我跟他曾经是朋友。他已经毁了他自己,毁得一点不剩,再没可能翻身……我是不是该放这个已经自废的老头子和他儿子进西北,一起终老呢?”

  手下:“……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屠先生忽然猛拍了一下自己,仿佛从一个梦中惊醒了过来:“我真是疯了,我居然要跟着他们一起发疯。”他从废墟上站起,向手下发令,“他可以出更高的价,可我们就给他这么多的货。因为他彻底服输,我可以放过他的儿子,并且容他陪他的儿子走到两棵树。然后时光必须在那里杀死他。”手下又看见了他们习惯的屠先生,“给重庆的呈文这么写,若水通日事败,转而投共,我方星夜追捕,时光将他击毙于红白交界的两棵树。”

  屠先生走向废墟深处,这个决定让他多少有些伤感,只是伤感而已:“时光若在就会提醒我,不要同情。”

  时光的车驶过荒路,九宫坐在他旁边。青年队的摩托车从后边追了上来,时光停车。

  青年队:“若水已经出现了。”

  时光惊诧:“就这么没有耐性?”

  青年队:“是的。简直是光明正大,无遮无掩,就带了一辆车,一个司机。”

  时光:“他既然出现,就是拿他的命买他儿子的命了,还遮掩什么?”

  青年队:“先生让你……”

  时光:“杀了阿部后立刻去跟盯若水的弟兄们会合。谁在盯?多少人?”

  青年队:“是双车。带了三十组人。”

  时光:“如果这票人拿来干小日本,会是什么气象啊!”他看看九宫,“走吧,我们去对付阿部,只有你我,两个人。”

  汽车驶过街头。九宫安坐车内,安详宁静,栩栩如生。目的地快到了,时光回过头来看着九宫。

  时光:“我是一条毒蛇,九宫,你是一颗炸弹。你不想炸,你不想死,整天到晚的,你连个气都不敢喘。这算什么?连自己的母语都不会说了,结果一个陌生人找到你,说你必须效忠天皇,必须以死效忠。”他摇摇头,细心地为九宫整理好衣服,“我理解你,九宫,因为我们很像。可我对你只有同情,没有友情。我对门闩只有友情,没有同情,因为我根本不配同情他。”

  车拐过弯,时光已看见了自己的目的地。阿部堪治的住处,一处幽静深邃的大院子,院门紧闭,门外有一个警戒和便衣。

  时光开了车门:“去吧,九宫。我会为那些人报仇,也会为我自己报仇,也会为你报仇。你也要有点志气,你要为你自己报仇。”

  他把九宫推下车,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警戒者立刻吹响了哨子,门迅速开了,阿部和两个部下冲出来。震惊之后,阿部轻声咒骂,他的手下脱下衣服,蒙上了九宫的脸。三个人把九宫往院里抬,阿部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进门。院门再度紧闭。

  时光的车停在巷子里,他手上把玩着一件东西。

  时光:“撒哟那拉,阿部。”

  他摁下引爆器。一朵小小的蘑菇云,一声震响。装填在九宫身体里的炸药爆炸了。时光扔掉引爆器,靠在椅背上,感受着爆炸的余波。车驶动。

  时光:“撒哟那拉,九宫。”

  郊野,荒路。

  时光的车驶来。双车迎上。

  双车:“若水就在前边,这回他是真的插翅难飞啦。”他上车,“听说你杀了阿部?”

  时光:“杀了上百个不该杀的,杀了一个该杀的。如此而已。”

  双车嘿嘿:“两个两个,还有九宫。”

  时光想了一下:“是的,两个……门闩是共党,九宫是日谍,看来我注定是一个人。”

  双车:“还有我,嗬嗬,还有我。”

  时光看了他一会儿,心事重重地乐了:“要不是在打仗,你还真可能是。可现在,就不是。”

  双车转移话题:“先生的意思是……”

  时光:“两棵树是若水最后的界限,他死在那里我们可以指他通日又通共。芦焱可以放回红区。对吗?”

  双车有点小失落:“原来先生早告诉你了。”

  时光:“没有。只是这两天脑子格外清楚,再无羁绊,便自清明。”

  芦之苇企图用湿漉漉的绿色枝叶将火堆烧得更旺一点,这方面他实在不是内行,老家伙被熏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芦焱:“你这也算是自幼闯荡江湖?生个火都不会。”

  芦之苇:“你老子的行走江湖,那也是养尊处优,生个野火那叫乡野风情。像你似的惶惶然丧家之犬?”

  芦焱:“吹吧,接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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