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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小欠:“铁门闩。屠先生手下的战将,到头却是死心塌地的共党。”

  门闩:“这年头,只要有点良心的人多少都会偏向共党的。我不想多管闲事,只是你喊得也太响亮了些,我的枪又从来没宰过鬼子。”

  小欠:“你做得都比老天爷还多了。”他苦笑,“让我死在这里吧。”

  门闩:“如你所愿。”他是真打算走的,他一向遵循暗流的冷酷规则,但又想起正在忙的事来,“你不会正好见过在您店里住过的混蛋何思齐吧?”他吹嘘着,“他开着我的私家车跑掉了,一直没有回来。”

  小欠:“你说芦焱?让我挺到现在的人,我羞于见面的人。先生最后的骄傲。”

  门闩蹲下,看着小欠:“我忽然觉得该等你死透了再走。先生最后的骄傲是什么意思?”

  小欠仍不愿意出卖他的先生:“告诉芦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屠先生就要死了,我恨他,没人不恨他,我想他死,可我不知道怎么办。告诉芦焱。”

  门闩震惊:“你们对屠先生的每一次暗杀都失败了,凭什么说这次就能成功?”

  小欠:“这次动手的不是我们,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先生扔出去的诱饵。”

  门闩:“那动手的是谁?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小欠终于说出了最让他羞耻的部分:“是日本人。老天爷,我们一直在做汉奸做的事情。求你别再问了,别让我死在这儿,我最怕一个人死在烂巷子里。”

  门闩握住了他的手:“这个我帮不了你。只能保证,你不是一个人。”

  小欠啜泣:“我真羡慕你,真的很羡慕你。”

  门闩看着小欠安静地死去:“羡慕是应该的。我也很害怕以前的我自己。”

  芦公馆大门紧锁。车停下,芦焱下车,忧与惑并形于色,他试图打开门上紧锁的链子。岳胜走开,一会儿,他从墙头跃下,用钥匙打开锁头。芦焱看他一眼。

  岳胜:“我偷配的,有备无患。你不该回来。这周围都被人扫净了,连巡街都没了。”

  芦焱无心听他说话,闷头进屋。屋里空空荡荡,全无收拾,芦焱有看见父亲倒毙在某处的预感。他终于忍不住开始“爸,爸爸”地叫唤。芦之苇从某处拐出来,他明明听见芦焱的喊叫,但置若罔闻地拐进书房。芦焱跟着他进屋,先就被这屋的凌乱不堪惊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差点没被熏倒。

  芦焱:“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用人呢?”

  芦之苇超然地笑了笑:“人手紧,用得上的都派出去了。用不上的,我留他干吗?打发回家了。”他忽然有点伤感,“其实我也只吃得下小家做的东西。人的嘴是世上最任性的。”

  芦焱:“那你又不管她!人都派出去,派出去干吗?”

  芦之苇:“做我们这种事的人又怎能贪恋口腹之欲?”

  芦焱:“她是人,是人!不是你的口腹!”

  芦之苇:“人哪里是人能说得清的?你开口闭口是人就可以,真是轻狂孟浪。”

  芦焱瞪着他的父亲,把他最大的疑惑,那塞满了文件的大信封放在桌上。

  芦焱:“这个,我今天刚刚拿到,是什么意思?”

  芦之苇:“做父亲的给儿子一点零花,还能有什么意思?”

  芦焱:“这是零花吗?这是整个沪宁商会六成以上的财产归属!拿着它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套现,转眼间就让商会垮台!”

  芦之苇:“早说过老子把钱往天花板上扔,粘天花板上的是商会的,掉地上的是我们的。一点积蓄而已,大惊小怪!你是要来质问我对自个儿商会干吗下这黑手吗?一个当婊子立牌坊的卖国商会?”

  芦焱:“我是来质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大方得让我担心……”那三个字在他喉咙里纠结了一下,“你死了。”

  芦之苇:“快走,儿子。你哥在我眼里就不止那区区五十万,你就更不止。那点钱在你们是杀鬼子的枪弹,救同志的医药,在我,铜臭而已,不值得为它拼上你们两个。快走,儿子,狼来了,我总得保住一个。我一直想这么说,所以就这么做。”

  芦焱:“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我的哥哥……你还知道什么?”

  芦之苇:“我知道的那些会吓死你,儿子。我知道一九二七年你都干了什么,你逃了八年,红先生。凭你的能耐能逃八年?你知道我派了多少人保护你?我杀了逮过你的人,让你能在一棵树立足。我把你托付给青山,我跟他说,我的地盘也许保不住,可我至少要保住我的儿子。”

  芦焱在震惊中已经麻木了:“……你也是……种子?不,不可能。”

  芦之苇:“我是种子吗?哈!我的儿子有多天马行空啊?我是种子的死对头。小欠和高泊飞是我设在西北的明暗桩,你碰上的假种子是我派人摸底,你被人绑架是我想你远离上海,可你的同志把你护得太死。青山太损了,不光让你做种子,还把唯一的真货塞给了你。我能斩尽杀绝,可不是对我的儿子。我只好逼你订婚,赶紧跟卞家这局外之人避祸去。可你跟我一样倔,五十万和你哥那条命让你铁了心。好吧,这信封装的绝不止五十万,你可以把它全交给你的信仰,可我建议你留下一小部分让自己过得像个人样。”

  芦焱:“我走了,你要做什么?”

  芦之苇:“做你一九二七年没做干净的那件事,我要杀了屠先生。”

  芦焱:“一定是血雨腥风。难怪要我走。”

  芦之苇:“但我会安然无恙,上海会重新洗牌。告诉你的同志,我跟青山是故友,跟他们也不是仇敌,我洗过的牌局会有他们一席之地。”

  芦焱:“我的同志告诉我,青山生前就认准了日本人有一个针对屠先生的阴谋。因为屠先生势力太大,大到能铲除他们,于是日本人勾结了汉奸设局,我们的站点被铲,多少种子走完这辈子最后一趟,都是这事引发的。”

  芦之苇忽然有点不大自然:“他要杀的人就都说成通共通日,要杀他的人就都成了汉奸。他倒真是刀枪不入了。”

  芦焱:“我一直想,我要有把枪就好了,屠先生死了就好了。一直到被日本人押着去踩地雷,到知道青山为什么死,到看着应小家……到看见你现在的样子。爸,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就为你一向嘲笑的权势和地位?”

  芦之苇咆哮:“为了老子要活!为了他一点点从我手上抢走的东西!为了他一直在重庆诬我通共通日!为了你那个回不来的哥哥!还为了你这半辈子被他追成空白的蠢货!”

  芦焱:“为了仇恨?我也恨他。可当发现日本人那么处心积虑想杀他,我就不那么恨他了……原来他除了杀戮同胞之外,也杀日本人。”

  芦之苇:“你跟青山一样脑袋里进了水!还是镪水!”

  有一束光,镜子逆射过来的光,在窗户上晃动。

  芦之苇看看那光,冷笑:“你们看中的那个人,你们觉得会对日本人开火的那个人,屠先生,他来杀你们了。你们好像不是日本人?”

  芦焱:“你也不是日本人。”

  芦之苇:“我是汉奸啊!你不是就想这么说吗?你刚回来我就告诉过你了,你老子是汉奸!你还在那儿一厢情愿地表示理解!现在你理解一个给我看看哪!”

  芦焱看了他父亲一会儿,摇头:“我知道你最恨屠先生什么了。你恨他逼你,让你为了活下去,做了汉奸。”

  芦之苇苦笑:“说得对。你不是蠢货。”

  不知他做了什么,他的书架成了通往黑黝黝深处的暗门。他伸出一只手。

  芦之苇:“跟我走吧,儿子。”

  芦焱:“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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