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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他眼前发黑,捂在伤口上的手都湿透了,往墙上甩了一下,一把血。

  有节奏的敲门声,门闩应门。

  门闩:“船都联系好了?”

  来人:“绝对可靠。我们一直把他送到苏北。”

  门闩:“你们最好再陪他在苏北待着。一是安全,二是这小子很可能待不住。时光逃啦,卷土重来时就是狂风暴雨,我们还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搬走吧……”

  一阵敲击声让他愕然回头。芦焱坐在那,脑袋上扣着一顶钢盔,一手拿着一柄刀,当当地敲着:“……观瞻QQA09驰驱68305KIN参验RJDBH44689……”

  岳胜在记。

  门闩:“你两位在搞什么?岳胜,你记什么鬼?也帮他起哄?”

  岳胜很委屈:“他开了口,我敢不记?”

  芦焱:“要我走可以,先把脑袋里东西倒完。真金白银都是实货。”

  门闩:“你到了苏北再倒好吗?不要随地乱倒。”

  芦焱:“可还有我哥的钱呢?五十万,我才洗出来六万啊。”

  门闩:“那不是你哥的钱,是组织的。那也不叫钱,叫经费。”

  芦焱:“我要花了一分钱,让我一个人待到老死。可对我来说。那就是我哥的钱,不,不是钱,是我哥的一生。现在走,我哥的这辈子就剩下不到八分之一……我给你一个八分之一的人生?你说得出口,这也算个交代?”

  门闩:“这算不上个交代!可时光跑啦,他背后的势力能让黄埔江都变成红的,并且还很愿意为你红先生搞出个大阵仗!再不走,你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芦焱:“那就交代在这儿吧。尽快倒光我脑袋里的东西,然后我去跟那帮发国难财的家伙牟取暴利,直到屠先生的人来跟我说一声:红先生,久违了。我能做什么?抢回我哥的人生,六分之一?五分之一?四分之一?也许……二分之一?”

  来人看着门闩发呆:“这怎么回事?他说的我都听不懂。”

  门闩苦笑:“不用听懂。人要钻了牛角尖,也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懂。”

  芦焱敲打着自己的头盔:“对啦,钻牛角尖时间到啦。赶快赶快,我现在心痛每一句和你们的废话,浪费时间。”他开始背诵……岳胜趴那就记。

  门闩:“恐怕我该把他打晕了再绑上运到苏北。”

  芦焱应声把脑袋放在桌上:“打吧,打吧。”

  门闩:“可我现在最不敢碰的就是他的头。宁可我脑袋上多个洞,也不想他脑袋上多个包……”

  芦焱的大声背诵像是示威。

  门闩:“岳胜你出去警戒吧,我来记录。”他向来人道歉,“你们那边随时做好撤人的准备,可是转告同志们,我们决定坚守岗位。”

  来人叹口气,拍拍门闩的肩,和岳胜一起出去。

  芦焱眼溜溜地东张西望,门闩在岳胜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笔,一肚子怨气。

  门闩:“坚守岗位……我怎么觉得这四字用在你身上,有点儿糟蹋呢?”

  芦焱背诵,他开始记录。

  青年队基地,双车向屠先生报告着上海的惊变,声音在屋里飘浮,双车有一种罪臣见皇上,并且马上要被拖出去问斩的感觉。

  双车:“……时光在参加沪宁商会卞芦两家的订婚典礼后失踪。现场有枪战,死了不少人,芦府已经报案。到目前我们能确定的就是……时光最后进了流泥坑的棚户区……”

  屠先生:“进了?什么叫进了?怎么进的?被人追着逃进去的,还是追着别人杀进去的?是烦了灯红酒绿想去逛逛穷街陋巷,还是干脆走迷了路?”

  双车:“是……被追杀进去的。我们的人听到枪声,全自动的大威力武器。”

  屠先生:“不要跟我搞这种避重就轻的文字游戏。”

  双车低着头,尽可能让自己的腿不要打战。

  屠先生踱着,他很喜欢看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双车身上的样子。

  屠先生:“流泥坑,我第一次看见时光的地方,也是船帮的发源之地。船帮现在名存实亡,冯河虎已经死了吧?”

  双车:“没发现尸体,可在上海,一个人死了,根本用不着看见尸体。所以,时光虽然闯进了船帮的老巢,可幸好他们现在群龙无首。”

  屠先生:“很值得庆幸?有秩序的暴力还可能变成秩序,没秩序的暴力永远只会是暴力。现在时光要承受的是他们多年来的贫穷、混乱、屈辱和怒气,现在那些人杀他根本就不用理由,只为发泄。你庆幸什么,双车?”

  双车:“我……立刻回上海。”

  屠先生只是看着他,没说让走,他没说留。

  双车深深一躬:“千错万错,都是我犯下的。只有一条,我瞎庆幸了,可我是真着急,我是真的把时光当作兄弟。”

  屠先生沉默:“刚才那句话救了你……我已经在考虑接管天目山的人选了。回去吧。动用天目山的全力,只是要知道适可而止。这些所谓人渣的家伙,打败他们很容易,杀绝他们则不可能,也没必要。九宫还在追查若水的下落,让他先放一放,协助你。还有件事。乱认亲戚,救了你一命,可也能害死你。以后永远给我记住,时光不是你的兄弟,他是你的一切。走吧。”

  双车又鞠了一躬,出去。

  贫民窟里,时光看着他曾经的家,这是一个破败到了极点的家,除了一张用砖做支架的破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一地碎碗片脏稻草,什么也没有了。时光躺在这个被废弃的地方,闭上眼,恍惚地听着来自晨光里的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话语、老人的唏嘘。他突然叫了一声,因为被应小家碰到了伤口。

  时光:“你说你会,是会包扎还是会杀猪?”

  应小家:“对不起,有点走神。你说你去过南京?”

  时光从鬼知道哪个地方拔出了一柄锋利的木柄小刀,应小家立刻收声,瞪着他。

  时光把刀柄咬在嘴里,翻了个白眼:“接着杀猪吧。再要下狠手的时候先吱一声。”

  应小家换了话题:“你说,这里是你家?”

  时光:“很久以前是,但后来……好像叫花子都不愿意住在这里了。”他调侃地,“这里不错吧?谁家能找到这样新鲜的西北风?”

  应小家:“比我家还穷。”

  时光:“我外婆是为了把吃的省给我,生生饿死的。我爸爸,想赶在他饿死之前把我卖掉,可老子气场太强,就是没人敢要。我爸爸临死前最后的话是怎么办,你怎么办?我死了,你怎么办?……怎么办?凉拌呗。”

  应小家手底下开始使劲,而时光反应也快得很,在她使劲前就紧咬了刀柄。他愣是咬断了刀柄,才长舒了一口气:“老天,真疼。”

  应小家:“对不起,我……其实你真应该去医院,我保证不报警。”

  时光:“我是说我的牙疼,牙疼去什么医院?”他在药箱里挑拣,“……白的止疼,黄的消炎,绿的提神。”他看着药瓶上的标签,“有副作用。”

  他把一把白的黄的绿的送进嘴里,又找到一个早充装好的注射器,隔着裤子给自己大腿上扎了一针。

  时光:“医院能做的,我都已经做过了。现在……”他玩着那把断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应小家,“说说你想说的南京吧。看得出来,为了活着,你什么都可以做,为了让我说说南京,你也什么都可以做,我决定满足你。”

  应小家:“我妈在南京。”

  时光立刻失去了兴趣,把那柄断刀掷在墙壁上:“哦,女人为了聊家常真是可以不惜一切。可我根本没家常可聊,也不可能认得你妈。”

  应小家:“我只是想问你南京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

  时光:“先说你那个还有——我觉得那才是你真想说的东西。”

  应小家:“你不是个好人。”

  时光:“对。强盗、恶棍、黑帮、刺客、凶徒,你随便说,绝不会说错。”

  应小家:“可你能不能做件好事?给我买张车票,去南京的……”

  时光讶然:“一张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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