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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岳胜早摘了头套,芦焱回头就惊一跳,他自然记得他家这位冷面司机。

  门闩:“岳胜,新四军的幸存者,这回惊蛰中我方逃出来的唯一一个。你话多,他话少,两位多亲近亲近。”

  岳胜点了下头以为意思账,而芦焱干脆连这个意思账都没有。

  芦焱:“青山呢?”

  门闩:“岳胜逃生之后费尽周折去做了你家司机,一直在等你。因为这是青山的嘱咐。他可没少受委屈。”他玩笑,“主要是你家给的人工实在太低。”

  芦焱:“为什么要等我?让青山来告诉我这是他的嘱咐。”

  门闩苦笑:“我受够了这样的怀疑,就好像你受够了不管能不能扛都得去扛。”

  芦焱:“我没办法,我不知道青山给我的是什么,只知道一直有人在为了它死。值得人为它活的就值得人为它死对不对?值得人为它死的也值得人为它活。我一无所知,只好把它交回青山手里。”

  门闩沉默,看了会儿芦焱,掉头:“我们能弄到一辆车吗?”

  岳胜从不肯定也从不说不行:“试试。”

  上海,青年基地,时光的车穿行于废弃的厂区里。时光看着车外掠过的一切,他没来过这里,这应该是屠先生在他去了西北以后,确切说是全面抗战之后在日占区内开发的新点。同车那两个蒙着头的家伙像两个假人,后面的车上还有一帮蒙着头的家伙——来自天外山和天目山。

  车终于停下。时光当先,双车九宫被青年队领进阴暗的生产间大门,然后是上着铐子的邱宗陵。最后打开后备厢,那个完全无力挣扎的人被抬进门,芦淼。

  时光、九宫和全部从上海被带来此地的人站在这怪影嶙峋的偌大空间里,除了时光在四下打量,其他人都还没有摘下头套。这偌大的空间里就放了一张空空的椅子,而且放在那么醒目的位置。青年队的人出来,在原本四布的人周围又加了一圈,这已经超出了警戒的逻辑——警戒不需要特地腾出人站在那些蒙头的自己人后边。本已被这趟过长的旅程折磨得有些厌烦的时光忽然有了精神,他饶有兴味地研究身后那些蒙头者。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是时光戳着自己假腿的声音。

  终于在细碎的脚步声中,后堂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应该是屠先生,无疑是屠先生,他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都给厅堂里恭候的这些人巨大的压力。他走向那把空椅子,在椅子边站下,像时光一样打量着那些蒙了头的人。

  屠先生:“欠老板,无须再忍了。让我瞧瞧你最后准备的杀招是什么吧。”

  从那些蒙着头的人中爆出一声喊叫:“杀了他!”

  立刻就是砰砰的两声枪响:青年队的人早盯上了混在人群里的刺客,那枪几乎是顶在后脑开的。正主儿小欠却弓腰躲开了同样是顶着后脑开的一枪,那发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他滚倒在地,撕开了蒙头的面罩,以便看清楚屠先生的位置。他没有掏枪,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连线的开关。但他离时光太近了,时光倒抡手杖,一杖打得小欠瘫在地上,然后一脚下来差点把小欠的手骨踩断,又顺势拔出了杖剑把那根连线削断。几秒钟之后青年队便蜂拥上来,小欠被十几只手摁得动弹不得。小欠连耳朵眼儿里都在流血——时光那金属头的手杖挥起来跟战锤一类的冷兵器没啥区别,足够把人一击致死。

  青年队的人踩着小欠和那两位潜伏者的尸体,一个活的,两个死的,都被扯开衣服,搜出武器,主要是身上绑着的炸药,被用力撕扯下来。

  那位屠先生站在椅子背后,却不去坐:“你怎么看呢,时光?”

  时光:“我有点后知后觉。这位欠老板前两次都在搞壮士断腕,就算碰不到先生,也总换来我们一个麻痹大意,这第三次才真下了血本,连埋在天目山的内线也动了,靠着他们和第二次的刺杀,想混进这里来一个玉石俱焚。”

  屠先生:“现在知道先前为什么不让你动欠老板了吧?”

  时光:“今天跟我们放对的不是船帮,一个个视死如归,都是若水为自个儿扶植的死忠党羽。先生是想放着欠老板把这帮家伙引出来,在没进上海前就砍光若水那条八爪怪的膀臂。”

  屠先生似乎很是满意:“时光你跟我进来,还有双车和九宫。”

  时光跟进。而那两位还套着头套晕晕跟着,两人自己先撞上。

  时光轻声:“可以摘掉了。”

  那两位摘掉了头上家伙,很难不被周围的变故惊着,带着满肚子疑惑跟进。

  小欠被摁死在地上,捆绑起来。十几条性命的孤注一掷就这样被屠先生扑灭,像捏死一只还没来得及吸血的臭虫。

  市区咖啡馆里。店主——青山被杀时唯一的局外目击者在柜台后一刻不停地擦着他的咖啡具,与其说为了清洁不如说是为了掩饰他的紧张。青山死去的位置坐了两个客人,芦焱和门闩。岳胜在外边,执行他永恒的保镖任务。芦焱坐在青山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那两杯咖啡。

  芦焱:“两杯咖啡?”

  门闩:“两杯最便宜的咖啡,我请你的。”

  芦焱:“跑这么远来喝两杯咖啡?”

  门闩:“因为便宜货还好,老板是个咖啡痴,又因为青山是个老吃货,总喜欢不怕苦不怕远地跑来这种地方。”

  芦焱犯晕:“青山会来这儿?”

  门闩:“他来过了,并且永远不会再来了。看你右下角的地板。勃朗宁手枪,开枪的人站在你我之间,打的是你那个位置。近距离穿透颅骨,余下的劲头刚够打出你看到的那个眼儿。不过你找不到弹头,当时他们就给挖走了。”

  芦焱云里雾里,而门闩扔过来一张几天前的报纸,“咖啡馆枪击命案,老人尸体离奇失踪”那条被门闩画了框,但这样的新闻在上海比比皆是。

  芦焱:“就是这里?”

  门闩:“就是那个弹孔——不要情绪,我们在聊不相干的事。别被赶出去,老板今天才刚敢开工。青山这老家伙骗了我们所有人,我现在明白的是,在他那个高高兴兴去送死的计划里,他是一定要去死的,并且比谁都高兴——也许比谁都难受,谁让他明白得最多?”

  芦焱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从头浸过脚跟。

  门闩:“时光开的枪。他一定是对老家伙也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才把他一向用的柯尔特换成了勃朗宁。柯尔特口径大,搞不好就是脑浆迸裂。”

  芦焱:“我不知道时光……不,我不知道青山……我们不是车马相什么的吗?你大概是炮,我干脆是个卒……他是将啊,将怎么能死?”

  门闩:“他何止是将?他是下棋的人。只是他下这盘棋,早就把自己的死算好了——搞不好都算好了这把椅子,这张桌子,开枪的人,开枪的位置,算好了两个傻瓜拿咖啡当哀悼。”他恨得只好骂,“这个老妖怪,你本该死在半道,我本该死在大沙锅,可从西北到上海,他实在太招苍蝇了——你知道他牵制了多少人?就算到现在,屠先生那里还有两个部门连夜加班,指望找到他的破绽。”

  芦焱愣着,他没有那么悲伤,一种比悲伤复杂得多的情绪噎在心里。也许这也是青山的算计?用自己留给人的百感交集,让人别把时间用在悲伤上。

  门闩:“我明白了他的死是蓄谋已久。你明白了什么?”

  芦焱看门闩一眼,目光有点闪烁。因为他明白的东西是他并不太敢相信、不愿意相信的东西,尽管他早已想过。

  芦焱:“我明白了……以前骡子给我那所谓的种子时,我想,要是真的该多好啊,能让我空洞的人生有点意义……后来,真上了路,每次……比如被你拿枪顶着头……我就想,幸好是个假货,幸好……对得起崔百岁、骡子、古老板这些死在头里的人……现在,我明白……不,是我想,我手上的种子……可能是真的。”

  门闩:“那我再给你加个码。你知道现在我们人手紧到什么地步?连我这种过往很有点扯不清的人都在一个当两个使,却把岳胜扔在芦公馆卖呆,凭什么?”

  芦焱噎了一会儿:“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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