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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但时光也不理他了,因为他们派作前哨的摩托车已经疾驰过来,车上的家伙都等不及停下,大力地挥着手势。

  时光:“人总会后悔没好好利用过去了的几分几秒。可我能倒着走,时光却绝不会倒流。”然后他狂奔向摩托车驰来的方向,嚷嚷着,“先生来了!”

  双车看着那家伙疯跑,那样跑已经让他的瘸态暴露无遗。一个那样的年轻人瘸奔,即使在双车看来都是件心痛的事,但跑着的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时光:“先生来了!”

  他第一个跑到路口站住,翘首以待。他不屑与别人站在一起,他的欢迎和别人的欢迎不是一回事。从每一个人神态反应来看,恐怕先生的来临仅仅对时光是一件快乐的事——双车带着一缕苦笑走向欢迎和戒备的人群。

  路尽头的那几个小黑点终于现身。在这里恭候的人们分成了几起:真正望穿秋水的时光;排着队的双车一伙早被分派过,各司其职的警戒者;以及看管着两位囚犯的人。那几辆车静静地驶来,张扬的程度还不如时光出行时的小小车队,只是每一辆车里都拉着窗帘。可以想见,如果发明了单向玻璃屠先生一定早换上了,他是那种喜欢把别人看得很透,却不喜欢被别人看见的人。而时光炽热的目光却几乎烧穿玻璃。他一直肃立着浑身上下只有颈子随车行而动。车停下,双车和九宫们也都站着没动,对着几辆一模一样的车,你不可能知道正主在哪一辆车上。车门开了,几个年轻人下车。他们比时光的人更为剽悍和精干,也更为年轻。他们更接近于时光和九宫这种很有前途的骨干,也更接近于十数年前追杀芦焱的那种人——真正接近内核的力量。如果把天目山当作以数量取胜的常规部队,把天外山当作是以质量取胜的特种部队,这群来自青年营的家伙就是生杀予夺的督军。他们在一辆车周围聚成屏护四面八方的人墙,现在时光们至少知道该迎接哪辆车了。时光站在天目山的队伍之外,静静等待着初见先生时激动情绪的到来。

  车门开启,屠先生下车,很像个领导人那样去摘自己的帽子。轰然一声枪响,子弹从人墙的唯一破隙击中了屠先生还没摘下来的那顶帽子,子弹的冲力将尸骸推回了车里。时光回头,他立刻看死了百米外一个光秃秃的小山丘。

  时光:“那里!”

  他飞奔过去,九宫和天外山毫不犹豫地跟着。双车和他的天目山抄着枪,就那么十几个人,枪却恨不得指向几十个方向,放着马后炮。车上下来的家伙都原地不动四周警戒,缉凶的任务理所当然就交给了天目山,而没人去关心那具最该关心的躯体。时光在那座光秃秃的小丘上站住,这座小丘是由城里运出的垃圾和土料堆成的,有些野草,土质松散。天外山在他身周布成散兵线,九宫和两个人在时光身前挡住可能射向时光的子弹。问题是他们并没在这里看到任何冷枪手的痕迹。

  而时光往来路判断了一下,开始冷笑:“你想阴谁呢?不知道我跟中国最阴的冷枪手待足了四年吗?”

  他夺过一支冲锋枪,开始扫射。手下们闪避不迭,因为时光的目标根本就是他们脚下。直到地上飞迸的烟尘中夹杂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

  时光:“挖开!”

  手下手搬刀撬枪托砸,立刻接触到了某种绝非土质的物质。当他们从土层下将一块门板大的波纹铁皮撬起时,土层下开始手枪的射击。藏成这样的人被发现就不要想有任何逃生机会了,简直像被堵在死角的耗子一样,本来就在后边警戒的一排枪口开始射击。铁皮被翻开,露出下边那个坟坑大的坑。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蜷在里边,配着瞄准镜的步枪扔在一边,一支手枪抓在手里。

  九宫仔细辨认了一下:“名人,前线被日本人恨得牙痒的冷枪手喻成杰,据说打死过三十三个,登过报纸。他怎么把坑挖到这里来了。”

  时光:“若水还是有些杀招的。就凭调这种人来刺杀先生,他够得上通敌罪了。”他看了一会儿还在喘气的喻成杰,“你看清楚,我不是日本人。”

  然后他给了喻成杰一枪,给一个被打得像蜂窝一样的人补枪,不好说他是冷酷还是仁慈。

  双车正在半路上候一个主意:“时光,那先生……”

  时光:“把尸体搬出来。”

  他径直走向车队,走向车队中的另一辆车。

  他向着紧闭的车门鞠躬:“先生,我还是没能彻底肃清上海。这人能一早潜伏在这里,就是咱们中间还有若水的眼线。”

  车门没开,甚至连窗帘都没有拉开。

  屠先生:“要绝了这些眼线,要么不用活人,要么都是你这样的人。都没可能。上车吧,时光。”

  时光走向另一侧的车门,开门,消失在车里。青年营和天外山的家伙都上了各自的车,双车们还在那儿愣着,那辆盛着死屠先生的车还停在那里。

  九宫在车里挥着手:“你们上那辆车!走头!”

  三进兵哑然:“……这是让咱们去做炮灰呀。”

  双车咬牙:“这是将功赎罪的机会。”

  双车们忙着去搬出那具尸骸,发动,走头,形成一支戒备森严的车队,离开,只留下两具相距百米之遥的尸体:那位死了的“屠先生”和杀他的人一样无人问顾。

  芦焱趾高气扬地蹬着脚踏车驶过街道,嘴里哼着来自西北的曲子。然后又掉了链子。

  芦焱空蹬了几下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伙计?学我爸,咱约法三章好不好?一日不过三……十好不好?”

  芦焱把车倚在一辆带篷的汽车旁边,修车。

  那支车队驶来,森严,无声,并不快。三进兵不安地拉开窗帘,看着后面的车,时光从上车后就再没有动静,让这车上的人觉得他们像一支殡仪车队。后车副驾座上的九宫隔着前挡风没好气地指了指。

  双车:“快拉上,要死也闭着眼死。”

  三进兵:“天爷保佑,咱们前些日子把上海扫干净了。”

  双车苦笑:“时光说,时光不会倒流。”

  三进兵拉上了窗帘,现在他们看起来真和殡仪车队一模一样了。

  芦焱终于让脚踏车的链条归轴,他抓着踏板空转了几下,好啦,完美。

  芦焱:“三十次,你已经用掉二十九啦。响鼓不用重槌,人的脸皮非地皮。”

  而他倚着的那辆汽车,司机出来了:“死提包的,跟你那死车死一边去。”

  芦焱:“都被你说死啦,怎么还再死一次?”

  那位一脚踏着踏板瞪他一眼,然后两下里一起愣住——芦焱已经在思考一条可行的退路——小欠的搭档,逼得他跳黄河的盛货郎。盛货郎亦是讶然,看了一眼自己人藏匿的某个方向。但实际上他已经不可能把这位的消息知会给别人了,屠先生的车队正在缓缓驶来。

  盛货郎苦笑了一下,上车:“……你他娘的真是命大,有话咱阴司里说吧。”

  芦焱正纳闷儿自己何以被轻易地放过,他瞧见了驾驶室里满舱的炸药。

  芦焱发着傻,呆着愣:“喂,你是在打日本……”

  盛货郎在发动车时随手点了根烟,之后他又点了个什么。车驶走,芦焱的宝贝自行车失依靠摔在地上。瞧着盛货郎驶去的那个小小车队,芦焱猛醒。他能做的事情就是骑上脚踏车,追过去而他的车龙头摔得别住了,他歪歪斜斜撞在墙上。

  盛货郎开始加速。双车瞪着这辆迎面撞来的车,他的司机已经在猛打方向盘。

  三进兵认出了盛货郎:“那是盛城隍!欠老板的死党!”

  大事不好的感觉笼罩了一切,双车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跳!”

  他扒开门跳车,三进兵从另一头跳了下去。

  爆炸。在堪堪撞上双车的座车之前,盛货郎的车就爆炸了,席卷而来的爆尘顿时笼盖了整条街道。芦焱蜷在墙角,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待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浓浓的烟雾仍在,他听到整个世界都在低啸和尖鸣。他站起来,在他眼前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搏杀开始了。屠先生一系的人,天外山、天目山和青年营正以压倒性的火力和人数优势,对付着从街巷、屋顶、窗口、民居里冒出来的不知何路的刺杀者。芦焱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茫然地听着耳中的尖啸。他不远处的双车、三进兵亦和他同样茫然,他俩和这位真正的红先生面面相觑,脸上比芦焱更不堪,而耳朵里的轰鸣也更甚。时光拿着两支手枪左右开弓,在冲向他的人几乎沿路倒成了路标之后,他把杖剑连根捅进了刺杀者的腹中,然后从车里抄起一支冲锋枪扫射。

  这时候忽然一切都有声了:“杀屠先生!杀了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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