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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芦之苇:“烦琐无益。大闸蟹配清酒就颇好。你不喝鬼子酒,我带女儿红过来。——,记好了,要紧得很,不要错一个字。”

  芦焱:“原来贝尔还没有发明电话这种东西。”

  自然是有的,实际上他和芦之苇不用抬头就能看见桌上那部锃亮的电话。

  芦之苇:“电话哪有这种你来我往的乐趣?”

  芦焱:“是我来我往——电波跑得比我快,电波还不用跑断腿。”

  他掉头就走,再不走人他只会被他老爹活活气死。

  芦之苇:“站住。我有个朋友……”

  芦焱:“他被人撬掉假牙时干脆睡着了。”

  芦之苇:“另一个。他以前杀过猪,他说猪身上除了尖叫,每个部分都有用处。你现在就在尖叫,于人于己,最没用的那个部分。从小我就告诉你不要尖叫。从小你就在发白日梦——这一天会载入历史,那一天又会载入历史——我告诉你,每一天都会载入历史!你觉得琐碎?我告诉你,除了要过的日子没有别的真正的大事!你想赢,对吧?甭管哪种赢,每个人都想赢。想赢你先学会输……见你第一眼我就瞧出你输得找不着北了。如果还学不会输,那我的儿子就是一头除了尖叫声什么都没有的猪!”

  即使是一向刻薄的父亲,芦焱也从来没听过他把道理说得如此侮辱人的。血脉相连的思维方式让他认同父亲的道理,至少是十几年艰辛后明白的部分,但他又更想屈从自己的愤怒,他想要动手了。

  芦之苇咄咄逼人:“你想怎么办?”

  芦焱:“我想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砸烂,除了您……然后冲出去,再也不回来。”

  芦之苇瞧着儿子的脊背,脸上有种神秘而又苦涩的笑容:“好啊,我不会拦你。只要我还在上海,你就永远不要回到上海。”

  芦焱却忽然笑了:“我爸爸真好玩,因为他总玩我。”他回身鞠了一躬,“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芦之苇瞧着儿子,叹了口气:“你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仅仅是要回家?”

  芦焱:“我也有一个朋友,他跟我说过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他说,不必多说,在这一堆烂事中我让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我让你看一个为最初的理想去死的人。”他抬头看着他的父亲,“家,爸爸,也是最初的理想。”

  芦之苇:“只是一部分。”

  芦焱:“一部分。”

  芦之苇:“去吧。上海烤红薯的都可以叫老板,以后你要叫会长,芦副会长。”

  芦焱:“再见,芦副会长。”

  他出去。芦之苇的脸上似乎写满了世上所有的担心、迷惘和疑虑。而芦焱出门时已经想通,凭着这十几年来的屈辱。况且父亲的责难中还有与侮辱并重的好意。

  他揉了揉脸:“这老东西,他真想赶我出去?”

  然后他居然自己找到了出门的路,并且看见应小家在望着窗外的上海发呆。

  芦焱:“你怎么连这个楼都很少出?至少院子?”

  应小家:“外边不太平。”

  芦焱想了想:“你要有兴趣,等我不忙了,教你认字。”他说了句只有他和他爸听得懂的话,“我不止有尖叫。”

  沪宁商会,卞子粹在签着和看着没完没了的表格和文件,折腾了一天的芦焱在向他口述:“……烦琐无益。大闸蟹配清酒就颇好。你不喝鬼子酒,我带女儿红过来。记好了,要紧得很,不要错一个字。”

  卞子粹“嗯”了一声,表示诧异。

  芦焱:“最后那句是芦副会长说的。”

  卞子粹:“嗯,写条的时间都没有,老芦看来很忙?”

  芦焱:“嗯,他最近有点用脑过度。”

  卞子粹:“哦,气色怎么样?”

  芦焱:“气色倒健旺得很,跟找了多少乐似的。他还跟我说一定要好好为商会效力,手头有一百万的人还不发财,那不是傻子就是败家子。”

  卞子粹哦一声:“有了一百万还不叫发财?”

  芦焱:“我也这么说。可芦副会长说那是因为我还没有过一百万。”

  卞子粹哈哈大笑:“老芦这个人。”他正色对秘书,“记得给他加薪。我希望国人办事都这样认真。”

  然后芦焱就跟他没相干了。他只是把父亲说过的陈谷子烂芝麻拿来卖了一道,然后鞠一躬,出去,然后和一个女人撞个正脸——卞融。她很会打扮,在一棵树穿红军军装时她都把自己打扮得与众不同,到了上海在一堆名媛中她绝对属于清丽的。但短短一瞬间,芦焱已经注意到她内心的憔悴。

  卞融瞪着他,那是只有女人才有的表情,通常伴着尖叫和跳跃:“你?你?你!”

  芦焱认命地苦笑:“你说过到西安一定要来找你的。西安的空气真好。”

  卞融:“你不是肯定不来上海的吗?”

  她已经连问号都没了,只有惊叹,并且已经抓着芦焱的手蹦了起来,下面的尖叫和跳跃被从卞子粹办公室里追出来的秘书打断了。

  秘书:“提大包的,先等着!”

  于是卞融的激动中止了,她从他身边过去,似乎他们昨天刚见过面,而且是在上海的街头。卞融走到卞子粹办公室门口,对着看不见的卞子粹大喊一声。

  卞融:“我下班啦!爸爸,我用你的车!”

  卞子粹:“我要跟老芦吃饭!”

  卞融:“你另外找车。”

  芦焱还在那儿不知应对,卞融转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下班了,我有急事。何思齐对不起啊,咱们明天再聊。”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惊讶和怀旧,她晃着一个坤包走了,一个职员帮她拿着大包小裹。芦焱惊讶了一小会儿,人生课的无情和冷漠部分他不用补课了。

  而秘书拿一个信封戳着他的肋骨:“哎哎,这个送给副会长。速速。”

  芦焱:“是芦副会长?”

  他忽然很想回家,倒不是人情冷暖啥的,但看芦之苇和应小家比这熨帖多了。

  秘书:“想得美啊,芦副会长家是最近的啦——是马副会长。那条街顶到头,东拐到头,南向再到头,进里弄到头,再里弄到头,上大路到头,一百九十三号,马副会长。速速去吧。以后能不能派点认路的人来?”

  芦焱看看从身边经过的一个骑脚踏车的同行,然后看了看天上已隐约可见的星光。

  像在大沙锅一样,芦焱又开始了他提大包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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