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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芦焱苦笑:“你对芦家二少爷比对偷闯民宅的叫花子要小心得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过你和我爸的事情。”他在应小家的沉默中宣布,“我不会接受这种事,因为它只是我爸这种人才能搞得出来的恶作剧。可我不会跟你过不去,因为我知道穷是个什么玩意儿。对不起,和一个寿星公公耗日子……当然是因为穷。”

  应小家看不出生气或者感激:“饿几天就死啦,穷是一辈子的事。生容易,活也容易,生活就很难。你什么也不懂。”

  芦焱:“我爸从来不爱在身边放聪明人,可也受不了笨人。果不其然。”

  应小家淡然得很:“是你爸爸说的。”

  芦焱提出他的建议:“除了和我爸较劲这事上,其他事我们可能是同盟。”

  应小家:“不是。”她领着芦焱又拐过两道弯后才说出为什么不是,“你只是同情,就好像昨天我给你吃饭,今天你也给我这口饭吃。”

  芦之苇像一家之主那样坐在餐桌尽头,应小家把芦焱领过来坐下。

  应小家:“之苇,我去做饭。”

  芦之苇岸然地点头:“辛苦。”

  就留下了这父子两位,芦之苇不再岸然。

  芦之苇:“你叫妈了没有?”然后他笑得像看见人踩进了茅坑。

  芦焱:“……你好自为之吧。”

  芦之苇:“从把这女人领进门的第一天,我就在想你回来时会是张什么鬼脸。”他超满意地看着芦焱的表情,“很好看。”

  芦焱:“是女孩好不好?而且我真纳闷儿你还有那份体力?”

  芦之苇正色:“呸呸!芦某人素不好色,只是乐意在家里养那么一个,以养这双老眼。”他确定应小家一时不会回来,便摸出根雪茄点上,“你以为你那张鬼脸很好看么——不看啦。”

  芦焱:“别说这事啦。我又被你那些荒唐道理说服一次,因为你叫她小家——虽然咱家大得让我觉得心里恶寒。”他犹豫了一会儿,“反正……这么多年……对不起,爸爸。”

  芦之苇咬掉了雪茄头,跟火柴较劲:“男人可以给人跪,可不要说对不起。做出来的事,费三个字的唾沫就能解决掉吗?”

  芦焱:“已经做啦。”他看着老爸抽鸦片似的喷云吐雾,“我的长得阿拉伯数字一样的老哥呢?他现在一个算盘珠子得有上千块了吧?”

  芦之苇:“东南亚啦,做大生意去啦。十年前他说打仗了,中国人日子难过啦,生意不好做啦,就去啦,还让人给我捎过两回两块钱一摞的糕点。不过我一瞧,要是东南亚也有老城隍庙的话,他就是在东南亚买的。”

  芦焱惊怒得透不过气来:“十年?他怎么能这样?!”

  芦之苇:“你怎么能这样?!十四年!”

  芦焱无话可说,看着父亲摇头晃脑,他只是觉得这桌子大了点,他犹豫一会儿,坐到了芦之苇侧边。他那活宝老爸对他喷过来一口烟。

  芦焱揉着挨了熏的眼睛:“……也好,看咱们家大得能住下委员长,就是说你还过得不错,至少是生意做得不错。”

  芦之苇:“不是我盖的。你当老子是暴发户冤大头?商会想盖个会所,老子又正好是大权在握的副会长,那就吃点亏贡献块地皮,盖出来房子公私两用大家方便。”他悠然吟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利。”

  芦焱瞧着他老爹自鸣得意,只好苦笑:“你还是那样,白天没占到便宜晚上就得吃安眠药。我还有一问……”

  芦之苇:“我还有一问,我还有一问,我还有一万问!我到现在还没问过你一句,你倒来挑老子毛病!该我问啦!”

  芦焱举手告饶:“最后一问,咱们家那些日本旗日本花哨算是怎么回事?”

  芦之苇:“这还要问?你睁眼瞎啊?你老子我是汉奸嘛。”他对着芦焱瞪得莫可名状的眼睛,“招子放亮一点!你老子我是在日本鬼子占着的上海做生意!不是在四平仓库做壮士!要讨生活的,不能像你那样成天忙着跟姓死的认亲戚!你是大义灭亲的抗日志士吗?”

  芦焱郁闷着:“我真希望我是。”

  芦之苇:“让你好受点。商会里老卞好名声,他就打理又要面子又要钱的伪君子。我老人家好实惠,我就打理跟钱没仇的所有真小人——自然包括日本人。你这样的志士除了耗掉小鬼子一颗子弹还能干啥?知道你老子把那些洋破烂倒给小鬼子时让他们亏了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他们的古董老子都拿过来先玩着,不高兴了往阴沟里一摔——老子就不做志士。”忽然毫无转折地,“该我问啦。”

  芦焱:“问什么?”

  芦之苇:“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很严肃,目光炯炯地瞪着芦焱,他认真起来总是有些可怕。

  芦焱:“怎么不问为什么走,不问这些年怎么过的,只问为什么要回来?”

  芦之苇:“你都知道不在过去了的事上费心,难道老子反倒不如儿子?”

  芦焱:“回来,自然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

  芦之苇:“别在我面前玩这套,我芦之苇的种我自己知道,他们不会因为饿了肚子挨了揍回头,不会因为想家回头,他们回来,必定有事。”

  芦焱想了想:“是的,芦家的种,不会为了歉疚回头,不会为了自觉罪孽深重回头,不会因为觉得老天不公回头,不会因为好逸恶劳贪生怕死回头。实际上芦家的种没有回头这回事。”

  芦之苇一直看着儿子,芦焱的话让他多少有了满意的表情:“我说的话你倒还记得。”

  芦焱:“记得。所以我根本没有回头,我不是回家而是来到这里,我来这里是因为再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芦之苇沉默,两人瞪视良久。

  芦焱:“我相信我的家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

  芦之苇还是沉默,沉默而阴郁,直到芦焱终于忍不住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对不起,厕所在哪儿?”

  芦之苇全无表情地指指一扇门。芦焱急急走向那扇门,打开了:应小家正在那里炒菜。芦之苇笑得像偷着了第二只鸡一样,芦焱无奈地看他一眼。

  芦焱:“你得着什么了到底?”

  芦之苇一脸严正:“最要紧的事情还没说——这个家到底还要不要你。”

  芦焱内急加上气恼:“……不要我我就上别处找厕所。”

  芦之苇:“约法三章。”

  芦焱:“你倒是快点。”

  芦之苇:“细细讲慢慢谈。其一,先给我待家,等我想好拿你怎么办。我说的是以咱家的院墙为界,足不出户。”

  芦焱稍一踌躇:“你要多久才能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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