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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欠一反平日衰样,踏上教堂的台阶,看着他们笑了一笑,进去。教堂里空无一人,天外山没收拾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实际上驻守者还会回来,带着门闩的尸体。

  小欠走进先后属于高泊飞和时光的房间,屋里的一切让他浮现出淡淡的恶意的笑容。他走向屋角,打开一块暗板,露出一个天外山从未发现的暗格:属于城市的着装、枪支、钱币、证件,一应的暗流道具,足够让他出没于文明世界的一切。小欠脱去了他膻臭的羊皮袄子,开始换装。

  那些西北军还在教堂外探着脑袋,不敢进。小欠出现于教堂门口——一个提着皮包,出没职场的中层员工,如果不是正在收好他的枪,几乎看不出他的杀气。西北军后退,毕竟在这个镇上他们什么怪事都见过了,而小欠倒驻足,向他们招手。

  小欠:“当然,我是若水先生的手下,高泊飞不过是我的挡箭牌。”那边不过来,他就走过去,“托你们转告时光的话,一定要听清,否则他生起气来,你们吃不消。谢谢他一直不遗余力,为我查清谁是真正该追的人。但他还是太嫩了。”

  然后他走了,走向连长乘回来的那辆卡车。司机一直坐在车上,倒像个假人。

  小欠:“走吧,三棱。”

  三棱,若水安插在西北军的内线,平淡地说:“你这样现身,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小欠:“再也不用回来了。”

  他上车。车子驶出几乎无人把守的关卡,被他们轻轻撞开的拦木在路边滚动,几个受惊的西北军忙赶向军营去报信。

  卡车行驶在荒原上。小欠把属于暗流的零碎一件件归位。三棱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三棱:“你扳回了一城,可我们在大沙锅还算是惨败。”

  小欠:“败,但不惨。我们没能力在每一个地方跟屠先生的人拉锯,高泊飞在效忠先生的心思上又有些松动,大沙锅水贵,可该洗的澡还得洗。”

  三棱并不想去细谈一个同阵营者的死亡:“我们这是要回上海?”

  小欠:“上海才是值得我们豁出去身家性命的战场。不过你我要先绕个道,去找那位何思齐。他才是真正的种子,拿到那东西能让先生在决战中占些先机。”

  三棱:“为什么不是那位老奸巨猾的青山?”

  小欠:“不会是他。青山也是要赶去上海决战的人,一个要去打仗的人怎么会把易碎的瓷器放在自己身上。”

  他望着车外远离的两棵树:“很多年没回去了,日本人占着的老家上海变什么样子了,真想知道。”

  三棱终于不再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好在嫂夫人和公子还好。”

  小欠:“好在还好。”

  某城郊,看似一个中等人家的住处,周围没有别的住家,时光的两辆车停在门外。这里已经不是西北那片黄土了,有了树和很多植物,周围看起来青翠很多。

  天外山的人们出出入入,两名手下站在门口警戒。

  一只手杖戳着自己皮鞋的鞋面,很用力,百无聊赖甚至带着仇恨,如果那鞋下边真有只脚,一定会很疼。然后那只手杖开始敲自己的小腿,仍然很用力,发出金属与木头的撞击声。正在译码的手下回头看了看,神情古怪。

  他们的头儿时光正不耐烦地戳在那儿等待着,拿自己的一条假腿出着气,他本来就憎恶等待,现在他憎恶的东西更多了。手下给时光搬过去一把椅子。

  手下:“请坐。”

  时光:“快译。”

  时光把那条假腿搁在椅子上,更加方便他不耐烦地敲击。译码员总算在那噪音中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译码员:“时光,上海、华东、华北都已回报,他们在三天前已经开始全线警戒,没有发现任何疑似青山的人。”

  时光:“没有发现说明他们不够努力或者不够聪明,先生视为威胁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他们发现。”

  手下:“就这么发吗?”

  时光:“就这么发。”

  在等待的间隙中,九宫进来,匆匆地与时光耳语。

  时光的脸色比原来更不好看了:“太嫩?”

  送来消息的九宫并不答话。

  时光:“那位原来是若水死党的欠老板走的哪条路线?”

  九宫:“他先往西,然后忽然折而向东,走的根本不是主干道,是多年前就已废弃的马道,现在也就是走私贩子才走。以这种速度下去,他很快会抵达黄河,西河渡,然后是沦陷区。”

  时光:“我们在那里有人吗?”

  九宫:“人自然是有的,可用来截杀有点太弱,得从别的区调人。”

  时光:“不要截杀,谁要截杀?”

  他和九宫耳语,九宫露出奇怪的神色:“不大合适吧?”

  时光:“有什么不合适?你们把握分寸,让日本人把他当走私贩子抓了。他要供出对我方不利的情报,就是若水一系的卖国;日本人要是杀了他,就是替我们当了枪使。”

  九宫:“走私的落在日本人手上从来没有好下场,他们觉得走私是抢了他们的钱。”

  时光:“我并不希望欠老板有一个好下场。”

  九宫点头,出去。出了个狠狠坏人一下的主意后,时光心情好了很多,好到不再拿手杖打自己的腿,开始研究在失去一条腿后如何掌握出枪平衡。

  华北陈亭,铁路。进站的汽笛鸣响,火车在减速,主观视角里的枕木终于能看清。枕木下不再是黄土,路基石之间也冒出了绿意。

  火车停下,它整个淹没在经久不散的煤烟里。煤烟笼罩的车皮下,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漆黑的人形在挣动。他正试图从他藏身的空间里挣扎出来,那是机械之间的一个接口,那点空隙大概够塞进一个小孩。那个人是把自己硬塞进去的,鬼知道他在里边待了多长时间。现在,出来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卡住的骨头发出脆响,那个人停下,稍作喘息,仿佛一个女人在生出她的孩子。

  再一次的努力。他终于把半个身子钻了出来,然后使劲扭动着自己的腰,像从拧坏的螺帽里拼命拧出一个螺丝钉。终于他结结实实摔在车皮下的基石上,像一堆烧残的煤渣。凝滞了几天的血液忽然畅流开来,针刺一样的麻木感立刻流遍了全身,那个人痛苦到张开了嘴无力地呻吟。

  一个检道员拿着铁钎一路敲打着铁轨的接缝走过来。车皮里钻出来的人挣扎了一下,但他根本没法动弹,即使来了一只老虎他也只能等着被咬。金属的撞击声一直响到了跟前,检道员例行公事地低头看了看车下。一双漆黑皮肤下的白色眸子对着一双讶异的眼睛。

  检道员:“你是蹭车蹭成精了吧?连这条缝你都找得到!这条缝撑死也就塞个十岁孩子啊!”

  地上那位苦笑:“可是它便宜啊。”

  检道员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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