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好家伙 | 上页 下页
七九


  ▼第十章

  一个小小的车队候在教堂外,它像现在的时光一样与这片黄土地格格不入,而它们将是时光追踪青山那双老腿的千里代步。

  九宫无时无刻不在为时光传递信息:“为免响动太大,我只挑了最精锐的人与车队随行,其他人在外围呼应。”

  时光:“这已经不小啦。”

  他的目光注视着两棵树的豁口,一队人马正从那里驰出,驰向荒原。而镇子深处亮着火把,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集结。

  九宫:“是去征剿门闩的人。”

  时光:“不够。他有多少发子弹?你得派比他的子弹多一倍的人。”

  九宫并不是很同意,并且他听不出这是否挖苦,于是聪明地沉默。

  时光:“盖了戳的公文纸多的是。拿一份去军营,他们那些重机枪迫击炮什么的,对一个放冷枪的比我们好使。”

  九宫因为时光嘴角那丝坏笑不寒而栗,但他喜欢这个主意,低声交代,一名手下立刻去办。时光看了一下这镇子,虽然留恋,但再也找不着逗留的理由。

  时光:“走吧。”

  他的手下习惯沉默地接受命令,并不会有人山呼海啸地答应是什么的。

  他生硬地走下台阶,九宫为他开门,时光上车,九宫上车。

  一个手下从后边追出来:“老魁!”

  时光转过头,老魁这个名字已经让他脸色不好看了:“什么事?”

  手下:“你的腿。”

  时光看看自己的假腿:“怎么了?”

  手下:“切下来的腿,我们留着。要不要带上……总也是爹给娘生……”

  时光瞬间有些伤感,然后手枪响了,马屁拍错地方的手下抱着腿摔倒在地上。

  时光:“好好给他治。治不好就截肢,截下来的爹给娘生好好留给他。”

  他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风沙茫茫的镇子,是否依恋就只有他自知了。

  他转回头时看见对面的小欠,小欠呆呆地站在店门口,被他看到时立刻如摁了某个开关似的鞠下一个大躬。

  时光:“走吧。”

  上车,汽车开动。时光淡漠地看着车窗外逝去的一切,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惊得门闩直翻白眼。子弹打在他跟前的石块上,崩起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脸——第二队还剩下两个人在跟他耗。门闩翻身一枪,击中了那个来自侧面山峦的枪手,然后门闩滚在乱石后摸着脸颊喘气。

  门闩:“你们搬来了整个阵地哎……至于吗?老子只是一个人。”

  他没说错,新来的属于被九宫动员起来的第一批生力军,虽被九宫说成庸人,可庸人自有庸人的作为。他们立刻分散在任何足以掩身的地方开始射击,没地方藏的人便开始玩命地刨着散兵坑。现在,门闩稍一露头便要被十几杆枪招呼了。

  门闩调整着呼吸,倒像在念咒:“这本该是打日本人的子弹,所以它打不中我。打日本人的子弹打不死我。”

  他猛然蹲踞射击,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子弹,击中了第二队正面摸来那位的肩膀。门闩躺倒,看着追射而来的子弹在身后的山崖上刨坑。

  门闩苦笑:“好啦门闩,现在你要对付的只有两棵树的人啦。”

  黄草甸,马队终于歇止,荒原上跃动的火堆抚慰着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如果努桑哈和他的伙计们也算劳作的语。芦焱一手酒袋,一手羊腿,已经醉态可掬,于是指点江山。他每每间不容发地避过他那几位同伴的伸手抢夺。

  芦焱:“喝酒吃肉摔跤。努桑哈说要扎营,我问努桑哈扎营做什么,他说扎营就是扎营。而我现在知道了,扎营就是喝酒吃肉摔跤,而我们一天都在喝酒吃肉摔跤……我很奇怪要我们脑袋的人怎么还没来?他们不喜欢喝酒吃肉摔跤?”

  树海摔倒他,努桑哈合伙摁住他,抢走了他的酒。但他还有肉,他嚼着肉。

  芦焱:“我顿悟了人生。好意是喝酒吃肉摔跤,恶意是喝酒吃肉摔跤,奖赏是喝酒吃肉摔跤,惩罚是喝酒吃肉摔跤,活着喝酒吃肉摔跤,死也要喝酒吃肉摔跤……我们汉人也说难得糊涂,用一团含混来对付人这辈子,这中间自有玄机……”

  没人理他,都在喝酒吃肉摔跤。鉴于芦焱已经喝醉了,所以没人给他酒喝。

  努桑哈大叫:“快没酒啦!”

  顿时大乱。

  芦焱:“怎么会没酒了呢?你这个老板怎么当的!”

  树海:“他是坏蒙古人!驮子上装的是臭麻袋,不是蒙古汉子喝的酒!”

  立刻,“奸商努桑哈”“偷马贼”“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他赶过汉人才用的骡子”之类的指责响成了一片。

  芦焱振臂高呼,如大泽乡的陈胜吴广:“我们扔了他的臭鸦片,回去装上喝不完的酒啊!”

  民心所向,暴动的人们顿时快把努桑哈给淹了。

  努桑哈死死护着他的驮子,向每一个人告饶:“回去你们也装不上酒!老子没有买酒的钱啦!努桑哈要是还有给你们买酒的钱,怎么会来学汉人做生意?老子还在黄草甸做努桑哈!”

  那可真是大实话,众人哑然无声了。

  努桑哈抓紧时机说服:“我们把那些臭麻袋换成钱,回来就有喝不完的酒。”

  人们咽着唾沫,因他的画饼充饥而忘了……合理要求。

  树海愤怒地大吼:“他把男人拿来喝酒的钱都给了女破鞋!”

  人们立刻爆炸了,努桑哈被一道坍塌的人墙压在下边。显然,揍老板比揍芦焱来得有趣,这事上蒙古人和汉人没啥区别。芦焱从人堆里爬出来,瞧着这场至少有一半由自己引发的乱子,听着努桑哈的惨叫,揉着因酒劲快要炸了的脑袋。

  后来他干脆转了向,看着自己已经走过的浩瀚土地。

  芦焱:“……门闩,你笑话我吗?我羡慕得太早,这不是我能走的路。他们是野马,你是战马,我是什么?毛驴还是驮畜?”

  努桑哈的惨叫和伙计们的怒吼中已经夹上了怪叫和大笑,这场讨伐已经像以往一样变成了逮着谁是谁的摔跤和胡闹。

  大沙锅的山壑中,地平线上早早地燃起了火堆,人影幢幢,倒霉的门闩是被当作整支军队来对付的。

  门闩抱着没敢离过手的枪,窝在自己挖的浅坑里打盹儿。长时间备战造成的疲劳,是他在死前必有的感觉。

  他听见了罐头盒的响声。从瞌睡到猿起猱伏根本没有转换过程,他几乎与正从山石后摸上来的那几个人撞上。门闩开枪,用手枪把近在咫尺的那个倒霉蛋杀死,然后追射另外几个,让他们带着伤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滚下去。

  门闩冲着那些火堆大叫:“别再过来啦!你们害死我了,你们害得我杀死了你们的人!都是老相识,我不想杀的!他不该这么稀里糊涂死的!我是门闩,我能在晚上打中一里地外的沙鼠!”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