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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芦焱开枪,枪法真不是一般的鸟,一支盒子炮愣被他玩得天女散花一样,没有一发打中的。时光受了惊,一刀插在自个儿马屁股上。马痛嘶,在加速中又再度加速,瞬间便跑得只剩一个远影。芦焱玩命地扣出一连串空膛声。门闩挣扎起来,扑倒,他没时间去捡他用习惯的步枪,就用手枪在一个遥远的距离上击发。马上的时光猛震了一下,膝弯上冒出一团血花。

  时光:“他妈的门闩,四十米外你打不中?”

  然后他就驰出了手枪的有效射程,迅速消失。

  门闩:“去追他,最好活捉。”

  他挣扎了起来,芦焱去扶他,他们勉力支撑着紧鞍束马。

  两人四骑在夜色下的荒原里寻索着时光的踪迹——门闩拴上了多余的另外两匹马以为接力。在马上摇摇欲坠的芦焱担心地看着同样摇摇欲坠的门闩,他的眼神可能比担心更加复杂。

  芦焱:“如果你现在死了,那我就真相信你了。可你最好别那么逼真。”

  门闩:“死不了。掌心雷不是杀人的枪,玩了半辈子枪要叫这么个小虱子咬死,只怕我会再笑醒过来。”他苦笑,“他上我当,我也上他当,暗流行就是互相骗啊。他觉得没把握,索性打掉最后一枪再装死,就骗我过去来个一发中的,比我狠。”

  芦焱并不太关心这类尔虞我诈:“后手贵姓?”

  门闩:“代号铁门闩,叫门闩就好,可不是真姓铁。”

  芦焱:“铁门闩是象棋杀法?好像只有屠先生的手下才拿象棋术语当代号。”

  门闩:“屠先生的亲信全是棋盘上找代号,因为都甘为棋子。我在他那棋盘上待得太久啦,那就一直做他妈的铁门闩吧。”

  芦焱:“有多久?”

  门闩斜睨着他,因为芦焱的表情有点挑衅有点欠揍:“久到我搞不清该保护你们还是杀了你们。”

  芦焱决定闭嘴,但这其实不是门闩的回答,他真正的回答有点感伤。

  门闩:“久到那时候我最想去的地方叫井冈山。”

  芦焱:“现在呢?”

  门闩:“和你一样。相信我,红先生。”他瞧着芦焱惊恐交集的神色,“民国二十五年的逃兵霍四古凭什么查到刚够被押送出关的程度就查不下去了?半空掉下来的何思齐又凭什么在总部有一个暧昧不清的身份记录?青山就只管说,你去把档案改了——他以为喝蛋汤么?”

  芦焱顿生同感:“他最拿手的就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比如你能不能揪着雨丝爬到天上去什么的。”

  对青山不满的门闩却好像不喜欢芦焱对青山不满:“他对你好成这样,你还这么烦他?我都疑心过你是那老家伙的私生子。”

  芦焱吓了一跳:“万幸,我板上钉钉知道我爹是谁!对,他那个好法和我爹的好法倒是很有一拼。”

  门闩闷闷地:“我是后手。我是谁的后手?我是青山的后手!忍了十几年,眨巴眼被他赶来做你的后手!护这么一个不识四六的东西?”

  骂得性起,他哼了一声,在马上蜷成一团,然后跳下马,盘腿坐下。

  芦焱大异:“怎么不追啦?”

  门闩:“我没法拿肋巴条夹着颗子弹追。过来,帮我抠出来。”

  芦焱下马,看着门闩解开衣服。露出肋间的血肉模糊。

  芦焱:“抠出来?”他苦笑,“咱们还有别的后手吗?”

  门闩闷声嘶吼:“别他妈废话啦!料理完这点琐碎,我们得赶紧去捉住一个活的时光!”他看着芦焱还拿着水袋试图消毒,“没空消毒了,赶紧吧。”

  芦焱只好在衣服上使劲擦着手:“活的时光?那可不易。”

  门闩:“何止不易!屠先生一系,最擅长追踪和逃逸的可不是我,是他。可还得活捉。”

  芦焱跪下打量着门闩的伤口:“为什么?”

  门闩:“因为如果没有一个活的时光拿去跟屠先生交换,青山就死定啦。”

  门闩盘腿坐地,脱下衣服,芦焱在他血肉模糊的腹部摸索着伤口。他终于挨到了,门闩皱了皱眉,但是点了点头。

  芦焱:“为什么?”

  门闩:“你不是说,如果光问为什么,那就什么也没空做了。”

  芦焱:“一个藏得这么深的人,为个假货现身。别跟我说啥同志情谊,这件事上我们既然拿命当了唯一的武器,那人命就不是平等的。拿一门能改变战局的大炮换一把破土枪?为什么救我?”

  芦焱把那个小小的弹头抠了出来。

  门闩在长久的忍痛后终于吐出口气:“没有救你。只是选了个可能扳活全局的时机。其实在两棵树我真会杀你,因为那儿我陪你死了也会是一切照旧。”

  芦焱:“这个是不必多说的。我只问为什么救我?我有哪一条值得你救?”

  门闩:“我也不知道,所以瞧你不顺眼。可青山当着你面托孤啦,那就是知不知道都得干。”他又一次牢骚,“真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做来容易吗我?”

  芦焱纳闷儿:“我怎么没听见?”

  门闩:“饭桌上啊。他说一箱子都是我要捎回家的东西。老人家爱财如命,命不要了也得护着行李。我说那你就死去吧!他说那我就死去啦——对,你还真听不见,因为你就是那件呆行李。”

  他说着话已经绑扎了伤口,整鞍上马。至于肩上的伤,没碍着骨头就不管了。

  时光在大沙锅的断壑中奔驰,昏沉中他勒紧自己绑在腿上的带子,以免血流在地上。他摔下马来,马停住,低头嗅着重伤的主人。时光挣扎起来,他意识到这匹马是让他被人发现的重要线索。

  时光:“走啊!快走,小天山!别跟我一块儿待着!走!越远越好!”

  他咬咬牙,把马臀上插着的刀猛力拔了出来。马痛嘶,跑开又跑回,围着主人跑圈。

  时光瞪着,嚷嚷:“你想死吗?你想陪我一起死吗?”

  芦焱和门闩在荒原上继续他们的搜索和追踪。门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门闩:“麻烦大了。这家伙已经不怕伤马蹄了,净挑着碎石子路走,这得生个狗鼻子才能找出他的踪迹。”

  芦焱:“跟我说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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