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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等待,漫长的等待,等得他的跟踪者都有些不耐烦。青山又打了一次门,而门里的动静响得让人着急,拖拖拉拉地门总算开了。一个一脸倦惰的三十几岁男人站在门内,青山的儿子,一个早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性情的市民,将将就就叫了一声“爹”,然后就开始牢骚:“以为你上午就能回,怎么才到?”

  青山兴高采烈,把了儿子的肩看着:“真是罪过。你去接我了吗?”

  青山子:“怎么接?你来的那破地方有火车?这年头火车也没个点,你赶的那汽车马车能有点?”

  青山:“对对。幸亏你没去接,你爹我一路什么车都蹭过了才蹭到城外,这一路急得差点没给你认回几个干爷爷来!”

  青山的儿子转身,就便也把青山的手摆脱了。

  青山子:“你小声点。都睡了。”

  青山连忙蹑手蹑脚,却又难抑失望:“怎么睡这么早?”

  青山子:“小孩子呀,小孩子都睡得早。”

  青山:“对对。我走的时候还没有他们呢……我能看看他们吗?”

  青山子:“睡着了怎么看?”

  青山:“就是想看他们睡着啊。小人儿,睡着了是最好看的。就看一眼,要吵醒他们我是你孙……我就不是你爹。”

  青山子:“明天再看吧,谁让你回来这么晚。”

  青山:“好,好。”

  儿子将门关了,上闩。屠先生的手下在远远的巷角观望,一句句全落入耳底,他冲自己的同僚做个怪脸。

  在两棵树欠记二楼,芦焱端着油灯,以便小欠用泥去堵墙上那些破洞。就如时光总是看欠记一样,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去看教堂——那边灯影幢幢。

  小欠:“举高点,老爷。”

  芦焱把灯举高,小欠去搬来一张凳子,那凳子却也受过伤,小欠刚踩上去就散架了。

  小欠摔在那里,低声啜泣:“不修了,死了算了。”

  芦焱已经放弃安慰这位祥林嫂了,他把凳子敲拢,自个儿踩上去。

  小欠不哭了,坐地上看着芦焱。芦焱冲他点点头:“不哭就好,能笑更好。”

  小欠:“你总说你很快就死,两棵树这阵子死的人比哪天都多,高老爷那么硬的人都死了,可你还能吃能喝能干活。你到底啥时候死?”

  芦焱挠挠头:“对不起……你这么想也许高兴点,谁都是活一天少一天的。”

  小欠:“昨天你本来就要死了,可那个坏脾气的老爷子倒来救你。你又没枪,要杀你的人倒吃了枪子儿。枪子儿哪来的?你是妖怪吗?”

  芦焱:“别问我。我比你还糊涂。你要想那枪子儿救的可不光是我,杀我的人接着就会杀你们。”

  小欠:“杀了你以后兴许就不杀我们了。”

  芦焱瞟他一眼:“两棵树的人都会这么想。”

  他也有点怨忿了,但手里仍忙叨着:“好了,知道你恨不得我早死了,别说了。”

  小欠:“我哪有种恨人?要不是你吃一口我跟爹就少一口,我巴不得你长命百岁。”

  芦焱:“你倒是爱恨分明。”

  小欠:“新来的老爷不让你走,你早点死,就算给我的店积点德。”

  芦焱忍着气:“我会努力的。”

  他专心干活,没注意小欠一直盯着他,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黄廓县的青山家里,一个开始发福的妇人在正房门前看着,和青山的儿子一样穿着睡觉的衣服,她和青山的儿子一样厌倦松散,全无希望,那是青山的儿媳。就是在门槛里看着,连出来多迎一步都不做。青山的儿子领着青山进院,直到走了一截才想起来。

  青山子:“哎呀,你的行李是不是忘在外边啦?”他那是对行李本身的兴趣,而非觉得该帮父亲拿点重物。

  青山:“没有,落在路上了。”

  青山子:“一去三四年,怎么会没行李?你还回……那个什么地方?”

  青山小有怨言:“三四年你也没记住你爹待的地方——一棵树,不回了。”他给自己找着茬,“哦,有行李的,这个!”献宝似的让儿子看手上的糖活。

  青山子:“几十年不变。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净搞这些没正经的花头。”

  青山连忙憨笑,对他来说家人比天外山加黄沙会更难应付,因为所有的智谋在真爱的家人面前全部报废。

  青山仍没放弃看孙子辈一眼的企图:“能不能把这个放在他们床头?”

  青山的儿媳往门前多走了一步,说了自青山进门来的第一句话:“睡了。”

  青山在儿媳面前就加倍地不自然了:“……我不去,你们放。”

  青山儿媳:“小孩子拿什么都往嘴里塞的。”

  青山赶紧炫耀:“是糖活呀,又能玩又能吃的!”

  青山儿媳:“就是说啊。这是城里,不是你待的那什么地方……这一路上飞土扬尘的,到处都是病。”

  青山:“……也对,我明天给他们。”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家立刻就成功地让他意识到这里没有他待的地方。

  青山子:“爹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青山:“睡,睡。这几天骨架子都快散了。”

  他愣了一下,走向厢房,那里有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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