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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青山捋胡子:“然。”

  史橛子:“去哪里贵干?”

  青山愉快地点头画圈子:“我军营地。申关报文,告老还乡。”

  史橛子:“哦。来来,我带你去。”

  青山傻傻地过来,被史橛子亲热地拍打着肩,让在前边——现在史橛子也有肉盾了。

  青山:“真是仁义之师啊——哎哎,不敢占先。”

  史橛子:“我们西北人礼节重,客大走先。”

  青山:“真是礼仪之邦哪——营房不是在那头吗?”

  史橛子:“先带你看看两棵树的名胜,走吧走吧。”

  这个超奇怪的组合继续他们的巡防。

  巡防小队终于到达他们的直线终点,也是双方势力的对峙处。史橛子尽可能不去看那虎视眈眈的两方,因为任何多余的信号都可能导致擦枪走火。

  史橛子:“老先生你看,这就是两棵树看得到的名胜,大沙锅。”

  青山感慨:“真是荒凉……可我就是从大沙锅过来的呀。”

  史橛子:“现在送你去军营。”

  向后转,两个下属比泥鳅还滑,立刻溜到了他身后,有青山做肉盾,史橛子也不计较。但是他瞧见高泊飞的手下从教堂里搬出几口大箱子,极度缺觉的高泊飞哈欠连天跟在后边,再后边是阴郁的胡子三人——那三位,窝在教堂里头看着。

  史橛子直觉不妙:“走,快走。”

  高泊飞的手下动作很快,箱子里是拆开的几大块枪械原件,三两下他们便装出一挺水冷的马克沁重机枪,又灌了水又接了弹链,只等着高泊飞来剪彩。

  史橛子们已经近乎小跑了。

  高泊飞就座,也不打哈欠了:“钟排长慢走。我这撒手锏比你们营里的如何?”

  史橛子:“通杀!无敌啦!”他踢踢绊绊地小声催促,“快走,快走!”

  弹链接上,高泊飞拉开枪机,第一个就瞄穿军装的弟兄。几个兵已经撒开腿跑了,青山被他们扔在后边。高泊飞倒跟驻军架梁子,机枪瞄上对面的天外山帮徒。

  枪口下的天外山人平淡而生硬地僵持着,对眼前的局面做没看见状。高泊飞有些气馁——虽然不至于来个尸横遍地,但也不至于像昨天连个拿着天字水袋的芦焱也不敢杀。于是顺手一指,偏了天外山们三十度,轰轰烈烈一个长连射。弹壳飞迸,荒漠上崩起一道近人高的沙墙。歇火,枪筒子袅袅地冒着蒸汽。高泊飞大笑:“天外山的孙子们,告诉时光,这样的撒手锏老子有的是!让他快带着你们龟子龟孙回大沙锅吃土去吧!”

  天外山顿散。

  高泊飞只觉得昨天一口恶气去尽:“这个管用。架门口镇关,老子回头再弄门炮来跟它配对儿。”

  黄沙会群情振奋。那教堂门里的胡子三人摇头入屋。驻军的巡防小队这工夫已经跑到营口了,险没撞在鹿砦上,青山跟他们裹着一起进去。

  芦焱终于割断了绳索,揉着解放了的手腕。枪声让他直趋窗边,只是在一片呼喊喝彩的黄沙会人士中他看不出个究竟。

  忙活完黄沙会马槽子的小欠进来。

  芦焱:“什么声音?”

  小欠:“黄沙会和天外山的老爷天天都要擦枪的,擦枪自然要试枪的。”他瞧了瞧窗外,“今儿是黄沙会老爷赢了。”

  芦焱:“两棵树一直就这样?”

  他看着高泊飞志得意满地进门,他的手下在教堂门口架上机枪。

  小欠:“先来的黄沙会,后来的天外山,最先来的兵老爷都得靠边站。”穷人对于财产真是目光如炬,他第一眼便瞧见那个喝空了的汤碗,第二眼瞧见墙上被芦焱生拔出来的一个大土坑,“绳子不是我的,你割了就割了。你喝了米汤,你在铺上躺过,你还弄坏了墙。”

  芦焱:“我喝了米汤,躺了铺,弄坏了墙。我没银圆,没国币,我都被人搜过三次身了,连边币也没有。你怎么办?”

  能咋办?小欠发了半会子呆,颓然坐下。

  小欠:“……就不该让你进来的,不该喂你喝米汤……我又财迷心窍了。”

  芦焱也觉得理亏:“你记账,我回头加倍还。”他想起自己的前程来,“能还得上我一定还。”

  小欠:“黄沙会老爷也这么说,他们来吃顿便饭,我们勒半月裤带子。两棵树就三样东西不要钱,吸气、吃沙子、吃枪子儿……他们高兴时说走的时候还,不高兴时说枪子儿上还。”

  芦焱安慰:“我不可能枪子儿上还,因为我也是个吃枪子儿的。”

  小欠一肚子怨气:“我以为方圆几百里没店,才开的这西北大饭店。可自打两边老爷擦上了枪,十之八九是开给耗子住。”

  芦焱讶然:“不是欠记吗?对面才是西北大饭店。”

  小欠顿时伤心:“哪个做生意的开店叫欠记啊?本来是西北大饭店,黄沙会高老爷说敢在他眼前称大?天天揍,打了一礼拜,把牌子摘到他那头去了。还让我的店不许叫别的名字,欠记,欠揍的欠……”

  芦焱哑然,只想着鼓舞人心:“这个……能顶一个星期,你很……坚强。”

  小欠:“我疯啦?”他展示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揍第一顿我就摘牌了。老爷们说债能欠,打不能欠,天天来,又打了六天……”

  芦焱真是无语了,沉默了一会儿,径去脱鞋。

  小欠:“你没钱,不能上铺睡。”

  芦焱没理他,扯下破袜子,一个古旧的戒指套在脚趾上,他摘下来。

  芦焱:“三次没搜到,第四次就保不住了。我妈留的纪念,本想充作回家的路费……不过我怕是走不了多远了。”

  小欠立刻没了所有的悲戚,抢过去,毫不嫌弃地放嘴里咬了一口。

  芦焱哭笑不得:“别光看金子,镶的东西最值钱。”他苦笑,“你就是在变着法子让我掏钱,我现在也穷得除了同情心啥也没有了。”

  小欠:“这东西值钱。”

  芦焱稍觉虚荣:“在西北够换一个店。”

  小欠:“够你住到明天下午,饭钱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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