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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时光:“是他苟延残喘的全套家当,我明白什么叫穷。去逮那家伙,他是共党。他身上没鬼,鬼在车上!”

  他们追赶骡车。

  诸葛骡子试图跑,可他根本跑不快。而且这回的追逐不再是动口不动手了,天外山开始鸣枪,枪声尖厉地划过骡车上空。诸葛骡子停下,再一次跪伏,再一次把骡鞭高举过头。两支枪上来逼住,几个人搜查。

  这回时光却对这样细致的搜查不满意了:“拆了!”

  那车本就是一个跑着要散架的德行,几个家伙刀砍斧劈,砸开几个榫头,两副抓钩一搭,放马一扯,一辆车顿时分崩离析。明晃晃的银圆滚了一地,诸葛骡子顿时抱头大哭,也不分辩了。

  时光却蹙着眉,银圆是马匪想要的,却不是他这种马匪想要的。

  门闩拿了一个银圆,吹了一下,递给他:“不错的货色,响洋,不是哑洋。”

  时光玩着那块银圆,很和蔼地看着诸葛骡子:“说说看?”

  诸葛骡子:“不是我的!一棵树的古老板被诸位王爷请了财神,当时放话三百现洋的赎金!古家的人找的我,说是跑这趟够我连骡带马的再买一副呀!”

  时光:“我没在一棵树请过财神。”

  门闩:“黄沙会袭击一棵树时趁乱绑了一票,好像是当地小富古轱辘。”

  时光:“高泊飞还真干上打家劫舍的勾当了?报上去倒能给若水老妖脸上抹黑,可这跟我们眼前的事有什么相干?”

  门闩:“没什么相干。”

  时光:“杀了埋了。我会记着高泊飞以公枉法的这笔账。”

  他的手下瞄住了诸葛骡子的头,但时光在最后一次皱眉中转念。

  时光:“不要。拨几个人看着他,带上赎金,别断了刑讯。我要带他见高泊飞。”

  他离开。门闩挥手留了三个人,将诸葛骡子五花大绑。

  芦焱还在荒原上跋涉。炎热和酷寒一样,在第一时间就让人用全副心神与之对抗,在对抗之时拿走神志,神志模糊之后拿走意志,最后拿走生命。芦焱现在在神志模糊阶段,偶尔抿下的一小口水是他保持清醒的唯一良药。

  他念叨着,鼓励自己,挖苦自己:“……你不想那样,就可以这样……还有得选,就不叫完蛋……把自己点着,就不怕人把你塞那里头点着?可是大叔,我很热哎!……他们把我塞进去烧,你们给我木条……诸葛骡子,你过得比我惨,可我还得说,你不是个好东西……青山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你就是个王八蛋!”

  身后有个声音传来:“魑魅魍魉!”

  芦焱听见这久违的声音,瞧着眼前的世界,只一片热气蒸腾。

  芦焱:“海市蜃楼?”

  那声音:“天生一个杀才!”

  芦焱叹气:“幻听幻听。”

  声音更近:“科举大废,读书人不思入闱进取,只想谋逆造反,都是欠杀头的佞臣贼子!”

  芦焱回头一瞧,累成这样都忍不住乐了:马车奔着,巴东来把着车篷子框,看来是想学古车兵在奔驰中给芦焱来一下子,只是手杖比长戈可差着不少,而车夫又不大配合,急得巴东来直骂,语无伦次加手足无措,指挥车夫连骂人带动手,忙坏了。

  巴东来:“怎么这样了无战意?你倒是奋勇一点!快点!哎呀,我叫你慢点!何思齐,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老夫时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芦焱好气又好笑:“老爷子,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咱不都是一口热锅里炖着的蚂蚁吗?您和我共着一个天。”

  巴东来:“呸!谁和你一个天?老夫出有车,何其舒服哉?倒要看天蒸日晒,罚你这只野鬼!”又呵斥车夫,“慢点不是停下来!他熬不过烈日爬上车来怎么办?”

  车夫擦着汗发牢骚:“您老人家就闹吧。明年到得了两棵树我就烧高香了。”

  巴东来:“荒唐荒唐。你靠近些,我不挥他一手杖还是恨不过。”

  芦焱警惕,退一步,先捡块石头在手上:“放尊重些,您总也六十好几的人了,别逼着我拿打狗的办法对您。”

  巴东来怒喝:“啊呀!侮辱了斯文还敢说出这样话来!不可理喻!”

  芦焱:“我也觉着不可理喻。自打认识了您老,我才知道中国字原来还能这样用的。所有刁难字全给别人,所有光彩字全给自己,再大的光彩也得沤出霉味。”

  巴东来还蠢蠢欲动,芦焱退后作势:“您最好把拐棍放下,帮您走道的东西不该用来打人。我先敬人做的事,往下才敬他的年龄。”

  巴东来气极,可自从芦焱真不忍让了,他色厉内荏就越发暴露,他猛拍车篷吆喝欺得着的车夫:“走啊!这样巴巴地凑上来干什么?叫他污了我的清听!”

  车夫恨得想跟芦焱同阵营了:“是您非要冲上来给人一下啊……我说老爷子,我说句地道良心话行不行?”

  芦焱也知道那位要说啥:“别啦。我谢谢您。”

  巴东来不管好歹,先大叫:“不行不行!”

  车夫:“您两位共同进了这大沙锅,可真没见死不救的理。谁也别掏钱,我也不要钱,让那位小哥上车……”

  巴东来咆哮:“绝对不行!我掏钱看他死还行!”他倒循循善诱起来,“我们先走,我给你讲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故事。”

  芦焱:“走吧,大叔。也不想想,一车拉我们两个,死的怕会是您。”

  车夫想想也可怕,摇头叹气,加鞭。车到了芦焱前方,巴东来拿杖头对芦焱点点,总算没再咆哮。

  芦焱:“希望您终于能找到心里的平静。我也一样。”

  巴东来抱着杖冷森森地坐着:“死了就平静啦,走啊!”

  他拍了拍车篷子,车终于远去了,留下芦焱半米半米地丈量这百里荒原。

  而这回他看见了——巴东来去的方向升起一发黄色信号弹。

  芦焱:“……太子爷,你好像也不得平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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