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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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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部队从各车厢里像漫出的水,再凝合成一个个铁的块,并且在同时就开始了行进。细碎的脚步声是主流,轻微的报数声则很罕见,他们尽可能地减少动静。 千里堵在七连的必经之道上,身边来自老乡的防寒具让他像个摊贩,而挂在颈上的红围脖又让他像个路标。 千里吆喝:“大件三人一件,裤子棉衣算大件。小件老子酌情发放。” 余从戎满身手榴弹挂得像棵果树,还嫌弃扔过来的棉鞋套:“轻装啊,轻装。” 千里:“轻装。不是轻骨头。” 余从戎:“你开店要被人打的,我跟你说。” 千里:“滚。” 炮排多辎重,所以过来的万里像头人形骡子,恨恨地瞪千里一眼。千里没搭理,把一副手闷子扔给雷公。后者正忙着捡万里边走边掉的零碎。 雷公:“有驴脾气没驴本事!算了算了。呔,休走!” 前句说的万里,后句喊的梅生:刚跨上脚踏车没蹬两步的梅生被拽下来,他的宝贝被征用了。 梅生一边往车上可劲加负荷一边抱怨:“压坏啦。真压坏啦。” 千里看着老弟的背影,也看着军纪俨然又小动作十足的七连走过,就手分完最后几件,最后一副耳罩子他扔给了平河,也没管那位感激到茫然的神情,拍拍手追赶他的连队去了。 身后传来悠扬的手风琴声,某首耳熟能详的曲子。千里回头,廖利民那帮真正的炮兵聚在平板车上,他们和他们的炮都没下车,于是只能以琴为别。 梅生:“没办法,他们跟不上我们的行军。” 千里:“我们得把六十毫米迫击炮和掷弹筒当成炮兵。” 两个人都知道没有炮兵的仗会如何艰难,一边说着忧心忡忡的话,一边向无法参战的炮兵兄弟绽放笑容,反倒是廖利民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忧伤。 挥手,追赶已经远去的部队。 §三一 晚上,队伍来到鸭绿江大桥。 几千个脚步在轻微而又震撼地齐响,几千支枪械在几千个肩膀上往一致的方向晃动,几千个均匀有力的呼吸在夜色中荡漾。 前边是高耸的钢梁,这支队伍的先头已经踏上桥梁。 但是万里像快溺死一般使劲吸进空气,身处其中的方队在他眼中已经成了旋转的重影。近半负荷已经分散到了梅生的车上,可他哪经历过行军? 平河:“看月亮。” 万里麻木地看月亮,被汗渍成一团的黄色:“干吗?” 余从戎:“想你哥,想爸妈,哪怕你那只屎壳郎。反正别总惦着腰腿上痛得想割掉的那几块肉。乖乖,这背包绳,要做吊颈鬼吗?” 平河帮他扯松胸颈上的五花大绑,垫了块毛巾。 于是万里的世界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样子:几千个脚步并未刻意整齐,但是绝对划一。几千个呼吸匀净得让万里安宁,应和着脚下钢盘水泥的轻微震颤。千里背着全连仅此一支的PPSH-41冲锋枪走在队伍侧前,眺望钢梁外皎洁的月亮和蓝黑色的夜云。 万里:“鸟。” 余从戎:“哪有?小万里又说胡话了。” 平河张望万里看的那个方向,然后很生硬地答:“B-29轰炸机。” 他可能还在后悔,因为他平时的表现绝不像有这份辨识能力,但他不是第一个发现的,防空号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吹响,再被各单位主官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传达,譬如七连就被千里的铜哨和梅生的口令双重传达。 梅生:“熄灭灯火。急速前进。” 火把和数量稀少的电筒全部熄灭。呼吸和钢梁水泥的震颤都剧烈起来,包括七连在内的整支部队仍保持着队形,以队列允许的最快速度冲刺行军。这不是亡命,要疏散你也得过桥再说,而一窝蜂撒丫子效率绝不如此时的有序。 这并不是短程。刚调匀的呼吸又混乱不堪,万里跑得眼里充血,但忽然又松快了些:余从戎和平河一人一只手,拖着他。 然后来自空中的引擎轰鸣声把呼吸和脚步声都淹没了。这不是一两架飞机,也不仅是B-29,而是包括护航机、战斗攻击机和轰炸机在内的一个完整机群,黯淡的云层中那些远程轰炸机若隐若现,因为速度缓慢又体形巨大,它们不像在飞行,倒确如其名——飘浮的空中堡垒。 迟缓又尖锐的呼啸又压倒了引擎,然后是压倒一切的爆炸。队列仍保持着,在比桥面高出两三倍的水墙中奔跑,水平投弹就是一整串地犁地,所以很快就犁到了他们正奔向的桥头,那是天崩地裂的土浪和火山,从万里的角度看云几无间隙,所以他的感觉是整支部队正在奔向必死之地。 平河:“余从戎!” 余从戎:“明白。” 万里还没搞清明白啥就被放翻了,身上的负荷全被余从戎卸走,而他稀里糊涂上了平河的肩——敢情是嫌他太慢。 于是平河一肩机枪一肩万里地开始奔跑,而万里也换了个角度看七连向着爆炸狂奔。有人被弹片击中,倒下,但立刻就被战友架起来,狂奔。 §三二 终于来到了鸭绿江大桥靠近朝鲜的一侧。部队在挨炸,绝非那种鬼哭狼嚎似的挨炸:他们冲出桥头,就立刻分散往两翼,不阻止后边友军的道路,并且连疏散都保持了队形。有白布的拽出来蒙上,就势让自己没入斑驳的雪地,没白布的则伏倒在斑驳的土地上——干沟里、丘陵间、焦树桩旁。 平河在奔跑,万里在他肩上颠簸,在颠簸中呆呆看着眼前的残垣:曾经是伴江伴桥的聚居之地,现在则是被炸了一遍又一遍的残垣,犹如月球的表面。 然后他被扔了下来,扔在雷公旁边——雷公正在掏出一块白布。 雷公:“谢了啊。” 平河摇摇头,走两步就瘫在路沟里捯气儿去了,全副武装加扛个人跑了小一里,他也够受的。 雷公:“趴近点!莫嫌老来丑——这破布盖不住两个人!” 万里开始尖叫。 雷公:“爆炸。好好看爆炸。炮排的人最该提防的就是爆炸。我都不敢让你碰能炸的东西。” 万里不叫了,呆呆看着,理智尚存但手脚瘫软,雷公只好自己趴在他身上,然后一块布罩住两个人。 炸弹还在连三接四,但居然显得很安静,因为被炸得沉静之极。甚至连钢铁与火焰之中的死亡都是沉静的,没有惨叫,只有安静的牺牲。 雷公忽然开始乐:“像不像怕鬼的小孩缩在被窝里?” 是挺像。不论是他的玩笑还是周围人的表现都让万里也慢慢安静下来,而炸弹的落点也逐渐稀疏,远去。 各单位主官第一拨起身,“清点伤亡”“卫生员”的声音此起彼伏,千里在大骂“神经病”,因为团部的骑马传令兵在硝烟烈火中驰骋传令——轰炸方息,这实在过急了点。 那匹马急驰而来,几乎踏到了白布下的万里。雷公蹦起来一拳砸在了马脸上。 小传令兵费劲勒住长嘶而立的马:“第七穿插连,敌空袭猛烈,现决定化整为零,以营以下规模行动为要。你部可穿插狼牙山脉,抵达长津湖战区,再行集结!这是地图!” 千里接住了小传令兵递过来的信封:“七连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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