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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二一

  东部某城。说是城市,其实大部分是泥泞翻腾的路面,马蹄、车轮和人足纷沓,有时有路有时没路,城宇的边缘还有炮弹的痕迹,部分甚至是废墟。一九五〇年的中国只能是这个样子,连规模并不大的阅兵都尘土漫天,之前一百年没有基建只有战争。

  千里蹭的顺风马车,跳下车,帮着陷住的马车脱困。回家时的衣衫光鲜早就全废了,这年头中国人出趟门跟打仗也没差,所以像爸妈那样的人就没离过家乡五十里地。

  这是城市的外围,狭窄到只能称为巷的街道上还算熙攘,行走着零乱的市民和在零乱中仍维持着队组建制的军人。因为情况特殊,后者所去基本是一个方向,全副武装,基本没话,九兵团的装备以缴获日军和国民党军队的为主,陈旧但并不寒碜,因为那是战利品,带着因地制宜的伪装,这让他们还未上战场便已带着征尘。

  千里:“老廖!廖利民!这呢!帮手!”

  廖利民是个背着手风琴的炮兵副连长:“七连长啊。”

  炮兵们正用畜力和人力在拖带一门日式七五炮,分几个过来,千里和马车眨眼就脱困了。

  千里顺便送走蹭了一段的马车:“谢啦老乡。我归队了。”

  九兵团有着良好的风纪,帮完手之后的炮兵自觉归建,连熟络得不行的千里也只在队列外伴随。

  千里:“我正找七连。销假,归建。”

  廖利民:“都在车站集结。”

  千里小声问:“海峡?解放全中国?”

  廖利民答:“赶紧的吧。背着炮弹练泅渡,说起来就想死啊。”

  压着高兴互相嘀咕时,千里眼角余隙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转头,没啥。

  于是他们从偏道拐上了此城的主街,主街完全被调动中的军队征用:九兵团,背着自己戎马生涯的全部家当,连通常的行人道都占用了,自各路汇集,奔流而来,奔流而去。

  §二二

  到了车站,已经和炮兵分别的千里举步维艰,因为站台上是一望无际的人和装备的海洋。实在走得匆促,以至临登车才整备,一个步兵占地不多,可他要摊开家什整备就占地很多,以至千里放眼四望,除了人为分隔的通道,看不到一个空闲角落。

  四下里回响整备声、报数声、口令声,这支休整经年的部队并未消磨锐气,反而像把保养完刚出鞘的刀。然而却苦了千里——在被占满的视野中寻找特定目标便格外艰难。

  千里看着几个卫生兵,他们正拆开自己的棉被,只要棉絮。

  千里叹息:“可惜了的。”

  卫生兵答:“医用棉不够。”

  历经大战,这其实都属例常操作。而一个声音洪亮到压倒整站台的人潮:“立——正!”

  之前的些许凌乱一秒钟内消失无踪,几千个脚跟靠拢凝成了一声。一辆敞篷吉普驶来。从千里的角度看,它像是行走在兵潮中的战船,车上站着九兵团司令宋时轮。

  比彭德怀更严峻和疲惫,因为在这场仓促应战中他得直面更多——宋时轮审度着他的部下,一如既往,物质上寒碜得让他心痛,精神上让他为之战栗,统御这种军队是幸福又痛苦的事情。

  应该说点什么,但一双双忠诚而期待的眼睛又让他觉得没必要说什么。

  宋时轮最后将手高举:“北上!”

  不存在面面相觑,这支军队是令出如山的,会疑惑但不会幼稚,所以顿时响应着山呼海啸:“北上!北上!”

  在挥动的手臂和枪支的海洋中,军车驶近,又驶远。

  千里也是其中一员,正应和间,忽然听见个绝不雄壮反而有青少年之青涩的声音,总之不那么合拍,转头看差点呛着:军工群落里,一个家伙喊出了两个人的动静——是万里,居然还对他挤了个极欠抽的笑脸。

  千里诧异得都快爆炸了,可全体立正中,他只能干瞪眼。

  吉普车终于远去。

  军令响起:“各部登车!”

  这是雷厉风行的坏处,千里立马冲往那个方向,可第一时间响应命令的部队把他阻住了,再赶到那个位置,啥也没了。

  军令声又响起:“注意保密——战备警戒!”

  于是车站被哨兵封闭了。

  队如林行如风,刚还遮没得看不见地面的站台已经空空落落。

  千里有点茫然地看着防空哨和警戒哨在车顶就位。

  军令声再响起:“以连为单位,按车厢编号就位!”

  喷射的蒸汽凝固成如有实体的山峦。火车驶动。千里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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