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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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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壁画 我小学的六年,是在老家的一座古庙里度过的,我常常想到那里的一切。那时,教室里一切十分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凉了。寺院的窗子原本是雕刻得十分讲究的木格窗,但窗格全断了,用芦苇秆儿扎着,糊着一层毛糙糙的麻纸,桌子是没有,每一排用土坯砌四个墩,上面架一个极宽极长的木板。寺房很高,没有天花板,我们做学生的上山挖了白土,涂刷了下面的一半,上面的一半刷不到,便全是画着奇奇怪怪的画,十分可怕。冬天里,学校的铃响得早,我们就在村里招喊每一家的同学,一边吹着一个小火盆,一边相厮着往学校去。除了一个书包,一个火盆,每人还要提一个小凳,因为学校里的凳子是自备的。我家那时人多,共有七个不同年级的学生,我就没有凳子可带,腋下便夹一个大劈柴,去了要在前后的土坯墩上横搭了坐的。推开教室门,没有灯,我们也不点灯,我们也不点火,就开始闭了眼睛背唱课文。不睁眼睛是我们害怕那屋墙上端露出的那些画;一哇声地背唱下去,是想在一种歌咏旋律中迷醉而忘却冬天的寒冷,也忘却那一份对墙上端画的恐惧。 这样的生活度过了六年,我的语文和算术的成绩非常好,但墙上端的画却使我的神经从此受到了刺激,后来一直十多年里,到任何寺庙里去,一见壁画就觉得头皮麻酥酥的。 小学毕业以后,我二十年里再没有去过那个学校,更没有去过那个教室。因为搞创作的缘故,我回老家搜集当地的民间传说,才知道小学所在的寺院古名为法性寺,是早年从村子前的丹江南岸搬移来的。丹江南岸的寺原名叫寄花寺,据说是王母娘娘经过这里,将头上的一枝插花寄存在这里而形成的。后来,丹江南移,危及寺院,方迁到北岸的高地。但为什么在南岸是寄花寺,迁北岸则成法性寺,县志上也对此莫能其解。这寺院搬迁于何时?据说和村中的老爷庙、二郎庙几乎同时。老爷庙、二郎庙属陕西省重点文物而保护的,查县志知是金人入侵时,朝廷割让大片土地,以此庙作为分界线建筑的。由此推论,这寺院也该是极远古的建筑了。 乙丑年八月,我再一次回到老家,路过小学校时,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小学校一切都拆除了,偌大的一片高地上,新房已经一院一院建起,唯独我当年上课的那个教室还立在那儿。我急忙跑进去,教室门窗已被挖掉,里边塞满了稻草,一进去,腿上就沾了十几个跳蚤,顿时肌起疙瘩,奇痒难受。我问旁边人:学校怎么能拆除?回答是:这学校太破烂了,已经在塬上新盖了一所,这地方就卖给了村民,差不多都拆旧建新了。再问:这个教室怎么还在?再回答:已经卖给一家人了,很快就要拆掉的。我立在那里,喟然良久,一边为家乡终于有了一所新学校而高兴,一边也为竟将寺院全然拆除而惋惜。不觉以留恋的心情细细看起这给我启蒙的教室。突然,我目光触到了墙上端的画,那三面墙皮已掉,唯在西墙最上边的一角竟还存有一幅画。看着那画,我不觉笑了,那曾经使我毛骨悚然的画并不是非人非鬼非兽的东西,而是一幅小儿领路于老人的素描画。我立即到近旁人家借了一个长梯,爬上去小心翼翼将这幅画揭下来了。 这画装在一个相框里,就悬挂在我的书房了。 细观此画笔墨颜色,可以说,并不像是宋时所作。那老头十分富态,小儿十分活泼,小儿遥指什么,眉眼斜竖,老头凝目而视,眉眼不分,整幅画十分简括,笔画了了,意境高古。有一画家来看了,说可能是民国初年的作品,我是不服气的,但又不懂鉴别,无力论争。故专此又于丙寅三月回老家一趟,去找证据。回去时,那房已经全然拆除,幸好有一截木料还未搬走,正是中梁,上边用墨写着“乾隆十二年复修”的字样。这收获使我颇为激动,这壁画虽不是宋时作品,清代作品也是够有意思了。 这幅壁画挂在书房,它使我常常回忆起童年,我更珍惜起今日我读书习文的环境,更奋发起今后著书立说的自强精神。达摩画壁十年修成正果,我也企望面对这幅画使我的事业成功。 八、老子讲经石 这是一块石头,但确实是老子在讲经,或许是他坐得太久了,才化作这一尊缩小了几十倍的石头。 丙寅年五月,我在镇安县米粮乡的一条小河滩上走,走着走着,一低头就看见他了。我站在他的身边,凝视了极久,然后在河水里洗净了手,将他捧起来,虔诚地带回我的书房。 说他缩小了几十倍,这我不敢亵渎他,他高七指,宽五指,呈三角形。这三角形实在太好,三角点正是他坐在那里微微翘起的石膝,他是盘脚在坐着讲经,左膝安妥在下,长衫臃肿,似有褶皱。他坐得这么生动,传神的更是上边的那个三角点了。那是他的头部,头顶圆而饱满,面部稍凹,有无数皱纹,出奇的皆是白色,这白色沿着三角的两边线而下是两绺白胡须,头部正下则白色愈浓,蔓延下去,于胸部吧,胸部略高些,又款款再下,竟分散成六撮七撮直垂底部。石头的别的部位便全是蓝色。这不是老子是谁呢?说是齐白石也可,但齐白石没有这般高古;说是泰戈尔也可,但泰戈尔没有这般飘逸,且我一看见他就心神虔诚庄重,这就只是老子! 这尊老子讲经石,已经使所有到我这里的文友惊奇不已,皆要拿最珍贵的东西交换。我是不肯的。也常想,现在文坛,大家都热起老子了,而别人不可得我得,是我发现了老子呢还是老子发现了我?三四年前,文坛上有一股“清除精神污染”风,因我读过几本老庄的书,便沸沸扬扬论我的不是。现在老庄红火,当年论我不是的先生也言之谈老庄了。这种怪人怪事怪风,人类有时是糊涂的,而老子既已做仙做神,神仙心中自会清楚。但是,老子使我得了老子讲经石,我也但愿我不至于是好龙式的叶公吧。 我遂将楼观台老子讲经处的一副对联记下,来做长久的解释: (意为“玉炉烧炼延年药,正道行修益寿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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