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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两人去了安仁堂,剩剩却在院门外婆罗树下坐着,陆菊人说:你怎么地这儿?剩剩说:师父让我来接你,前门关了,从后门进。拉着剩剩进了后门,陆菊人见剩剩个头还是没长,要说什么,麻县长背身在那里坐着,面前一堆药草,正在和陈先生说话。麻县长说:还是穷么,要是富了,就显得客气,有仪礼,性情也温柔,吃个桃子梨的还洗呀削皮呀。人穷的三天没进食了,谁还洗呢,连皮带核,恨不得囫囵就吞了。陈先生说:也是。咱街上常吵嘴打架的,骂人没好口,打架没好手,可打起架来,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打一拳赶紧把拳收回来,踢一脚了脚就退后一步,都是恐怕了对方才扑出去攻击对方的。麻县长就笑起来,说:嘿嘿,咱俩就会在这里说说!我这么脏的,我都讨厌了我这身子,是吃药能瘦下来呢还是扎针能瘦下来?陈先生说:你吃肉吗?

  麻县长说:前半生都是不吃肉的,可后来吃开了一天没肉倒不行,人这一生是不是都有定数,寿有定数,仕途学问上有定数,吃喝上也有定数?陈先生说:这年月能天天吃肉也是口福,你嘴里有几个兀齿?剩剩,剩剩!剩剩就说:在。陈先生说:你看看他嘴里有几颗兀齿?剩剩让麻县长张开嘴,说:两个兀齿,别的都是板牙。麻县长说:兀齿就是虎牙吧?陈先生说:虎牙当然算兀齿。麻县长说:人说井旅长是双排牙,其实他就是虎牙多,长乱了。我这牙是啥说法?

  陈先生说:兀齿多的人多是吃肉的,板牙多的人多是吃素。老虎豹子吃肉,靠的是这种兀齿,肠子也又短又粗,克化得快。牛呀羊呀吃草,肠子就细长。鸡的肠子更细长,主要吃小米和菜叶,也吃虫子,吃了虫子就得又吃些沙子,用沙子来促进消食的。麻县长说:我肯定是细长肠子却吃肉,才长得这么胖,一胖啥病都来了!陈先生说:你那院子里有没有哪棵树身上在这一半年里长着了木疙瘩?麻县长说:这我倒没留神。陈先生说:你回去看看,如果树上有了疙瘩千万不要动,就让它长,不用吃药的。麻县长就谢了,抱了一堆药草,起身告辞。剩剩要从后门送,陈先生说:你把前门开了,走正门。剩剩送走了麻县长,又把前门关了。

  陆菊人和花生就从屏风后出来,问候了陈先生,说:麻县长也有病了?

  陈先生说:他肚里有个大瘤子,吃药化不了,我让他回去看标上的疙瘩,树上如果有疙瘩,那还有救,人和树是感应的,树身上慢慢长了疙瘩,人身上的瘤子就会慢慢消失的。今天你们咋来了?陆菊人说:来看看你么。陈先生说:这不是真话。井旅长祭奠他兄长的,你两个心里乱了来我这里的。陆菊人说:这你知道呀?陈先生说:我嫌今日来人肯定都要说祭奠的事,所以麻县长一来我就让剩剩把前门关了。陆菊人说是井旅长要给他兄长报仇的那个邢瞎子被拉到灵桌前了,我和花生就出来的。陈先生说:你们一走,别人怕要责怪哩。花生说:我见不得血。陈先生说:你也见不得血?陆菊人说:先生把我不当作女人啊?!陈先生说:你是比男人强。

  陆菊人笑了一下,说:女人怕什么血,原本身上不是一月要有一次吗,只是见不得血是那么个流法。上次把人皮要蒙鼓,我是出了一身的红疹子,一片一片的,越挠越多,到现在还退不了,这次井旅长要替兄长报仇,报仇就报仇,但要剜心掏肝,这我就不敢看了。陈先生说:哦,那我这瞎子倒好了。陆菊人说:先生,我嫁到镇上也十多年了,来的时候镇上穷是穷,人也整天吵呀骂呀也打架,那算是个日子,但这些年生活是好了,到处都是了血,今日我杀了你,明日我又被人杀了,谁都惊惊慌慌,谁都提心吊胆,这人咋都能成这样了!陈先生说:人是十二个属相么,都是从动物中来的。

  陆菊人说:那你看着啥时候世道就安宁啊?陈先生说:啥时候没英雄就好了。陆菊人愣了,说:不要英雄?先生,那井宗丞是英雄吗?陈先生说:是英雄。陆菊人说:那井宗秀呢?陈先生说:那更是英雄呀。陆菊人就急了,说:怎么能不要英雄?镇上总得有人来主事,县上总得有人来主事,秦岭里总得有人来主事啊!是不是,英雄太多了,又都英雄得不大,如果英雄做大了,只有一个英雄了,便太平了?陈先生说:或许吧。

  花生就插了话,说:先生尽说些云里雾里的话,咱不说这些了,姐你不是浑身不舒服吗,让先生号号脉,看抓些什么药。陈先生说:我就在给她看着病呢。花生说:你就在看着病?姐,先生在应付咱哩。陆菊人说:你别胡说,先生要生气了,以后再不让你来了。陈先生说:我不生气。花生说:姐你现在觉得咋样?陆菊人说:心口是不闷了,头也不昏啦。花生说:你就是心好,顾先生的面子!陈先生哈哈地笑,说:剩剩剩剩,你烧些水吧,咱用你娘送来的茶招待你娘和你姨吧。花生说:我来我来!到了后屋提火炉子。

  安仁堂的前门一直没开,四个人熬茶喝到了天黑,点了灯,要换新茶,陆菊人亲自拿了一块茶砖,用茶刀撬开一个角,黑褐色的茶叶里就星星点点闪烁了金色。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丝弦声。剩剩说:姐,是不是今晚有戏哩?陆菊人把茶叶放进了紫砂壶里,说:有戏哩。剩剩说:我要看戏。陆菊人说:有啥看的,难得来陪你师父喝喝茶。说毕,看着剩剩,就把剩剩拉过来让坐在她怀里。

  祭奠了井宗丞,井宗秀每日早晚巡查,就带了两匹马,一匹马他坐着,一匹马上放着井宗丞的灵牌,让长兄坐着。而周一山最担心的有两点,一是麻县长来过问,即便麻县长不过问,风声传出去,秦岭专署或六军也会责怪麻县长,让麻县长来惩治井宗秀的。二是,邢瞎子虽不是红十五军团的人了,但是以红十五军团清洗了井宗丞的事而杀的,那红十五军会不会恼羞成怒来攻打预备旅?七天之内,麻县长是没有来找井宗秀,据王喜儒报告,七天里没有任何陌生人来见过麻县长,麻县长甚至连县政府大门都没迈出一步,只是写他的《秦岭草木志》。井宗秀、周一山、杜鲁成放下了心,就专门警惕着红十五军团的攻打,一面派夜线子再带人加紧纳税缴款,一面再强化军事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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