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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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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傍晓,天还亮着,好像有雨,但头上衣服上并没有湿,又恢复起来的小吃摊摆满了场子的两边,老人和孩子全拿了板凳在戏台下占地方。等叮叮咣咣地开始了吵台,街巷里一溜带串的人都拥过来,场子上已经盛不下,拥来挤去,那些坐板凳的老人和孩子就无法再坐在板凳上,全站起来了,一时人窝里如风过麦田,波涛般地一会全都向左边倒,一会又都向右边倒。有人就被踩着了脚,有孩子就在直着尿,有人跌倒了爬起来哭,有人在骂,骂得急了还动了指头,场面混乱成一锅粥。巩百林赖筐子在维持秩序,跳上台子不停地喊:都坐下,坐下!后边的不要挤!要坐,坐不下,不坐,又站不稳,谁也不听他们的话,巩百林和赖侧子就各拿了个竹竿,一个在场子东一个在场子东,见哪里乱就存那里打,终于安然了一些。 井宗秀也骑了马来,他就站在拐角场子口,巩百林立即和赖筐子去驱赶戏台前的人群,放一把椅子给旅长。井宗秀却说他不进去看了,让群众看吧,就问:人还够多的?巩百林说:多得水泼不进去,就是有些乱。井宗秀说:乱就乱,乱了热闹,转马头,笑笑地走了。巩百林再进了场子,戏已经开始,他也没有挤到人群中去,就站在了烧焦的老皂角树下,树上爬着三个孩子,他吼道:这树才移栽的,下来,下来!孩子说:树已经死了呀!他说:死了也不能上!你爷死了你还往身上骑?!就走过来了周一山,周一山说:孩子看不到么,就让待在树上。巩百林说:你也来了,我给你在前边安个座位去。周一山说:就站在这儿看看。两人站在那儿看,周一山说:听说这戏班是你叫来的?巩百林说:改造街巷呀,有个戏了,能煽火煽火。周一山说:哦。再没说话。巩百林不明白周一山是啥意思,就掏纸烟给周一山,并点上火了,说:你不是涡镇人,可涡镇人现在离不得你呃,刚才赖筐子还给我说你厉害,我说,当然厉害,神人么!你就是神人! 周一山说:啥事都是井旅长拿主意,我跑个腿就是。巩百林说:车跑得快,那是车轱辘子跑得快么。周一山说:不说这些了,咱看戏。巩百林并不喜欢看戏,看了半天,不是出来个帝王将相,就是出来个才子佳人,他问周一山,这是哪出戏?周一山说:念词了,你听。 一个角儿在道白: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人一生的劳碌,就是日光下的劳碌。万物令人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作,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有什么意思呢,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巩百林说:这说的啥,都是淡话。周一山没有吭声,还在认真听。巩百林再说什么,见周一山不理他,他就蹴到场子边吸起纸烟。直到戏完,人都散尽,场上了到处都有了断了腿的凳子,砖头,瓜子皮。筐筐子用脚踢着看有没有遗下的钱或女人的簪子和头帕,没有,赖筐子说:那么多女人,说散一下子就没了?巩百林说:都有主儿的,也没见谁走错门。赖筐子踢出了两只鞋,捡一只看看,再捡一只看看,都小,就扔了。 戏班子演过了一场,都说出彩的是那个青衣,但井宗秀却没看到,杜鲁成就让戏班子到旅部屋院里唱堂会。井宗秀很高兴,他也懂戏,一唱毕还给各位戏子了一包茶叶和一封糕点。第一次堂会,井宗秀是和杜鲁成、周一山,还叫了夜线子、马岱、陆林他们,又要办第二次堂会了,井宗秀要请麻县长和任老爷子师徒,也要请镇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掌柜,这当然就有陆菊人。花生去请陆菊人,陆菊人在茶行后屋招呼才放出来没几天的赵屠户,借给了十个大洋,送了三斤茶叶,正送着走到前院。花生一进来,赵屠户脸就变了,不看花生。陆菊人说:哎呀花生来了!赵叔赵叔,这十个大洋可是我五个花生五个,都是我们的私房钱。赵屠户还是不看花生,说:饥时给一口,强似饱时给一斗,我记你的恩!等我缓过劲了,就还你。陆菊人说:花生拿钱的时候说了,不指望你还,将来生意又好了,用肉顶着。 赵屠户这才看了一眼花生,说了句谢谢,从院门出去了。赵屠户一走,花生疑惑地说:这是咋回事,不是才放出来吗,你给他钱了?陆菊人说:屎拉在炕上了,总得擦么。花生说:他可不是好人,拿着刀子要闹事哩。陆菊人说:他是横了些,但确实也有难处,你知道不,他被关了那些天,总有人去禁闭室那儿去看望,他一回去,有上百人就在巷道迎接的。我给了他十个大洋,让他能到南北二山里多收些猪,讲明了是借的,他刚才一见你脸就黑了,我才说这钱一半是你的。花生说:哦,还是姐想得长远,也想得周到。 陆菊人说:你今日咋来了,人好像又瘦了,是请我去听堂会吗?花生说:姐啥都知道!今晚上戏班子又要在我那屋院里唱戏,麻县长去,任老爷子去,镇上一些老者掌柜也去,他特意让我过来请你。陆菊人说:谢谢他还有这个心,但我不去。花生说:你要嫌去的人多,咱就不见他们,我陪你坐在后房的窗子里看。陆菊人说:不是怕见人。吃饭穿衣要看家当的,才建了钟楼咋又要建戏楼?花生说:我听说是政造街巷过程中才建戏楼呀。陆菊人说:赵屠户要知道交钱还要修戏楼,那他就不是闹事,还真敢拿刀子杀人呀!花生就说:姐要不去,我也不回去听戏了,就在这儿陪你。陆菊人说:那好那好,你也别回去,咱泡了茶喝! 茶泡好了,两人喝着,陆菊人说:你真的是瘦了,还是胃口不好?花生说:是睡得不好。陆菊人说:他还是折腾着不让你睡?花生说:他倒是不折腾我。陆菊人说:那他仍要招一些人去?花生说:现在也有了戏班子几个女的。陆菊人说:这事让杜鲁成给他说的,话只能杜鲁成能说。花生说:我是给杜鲁成说过,杜鲁成却说男人么,这有啥,何况他是旅长,杜鲁成这么一说,我又不能说了实情。 陆菊人说:那你得把那些戏子弄走呀,也不让再唱什么堂会不堂会的才是。花生说:我咋弄走呀,我能不让唱堂会吗?陆菊人说:唉,剩他爹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在外头再混账,回到家里也得宁宁的。花生说:我没姐的本事么。眼泪便扑簌簌流下来。陆菊人给花生擦了眼泪,说:不哭了,跟我回一趟老屋去,我拿个东西你交给他。 陆菊人领了花生去了老屋,在墙上的架板上取下一个罐子,罐子里又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是一面铜镜。花生说:姐还有这古董?陆菊人说:这是家传的,你交给他。花生说:你是说让他卖了凑份钱?陆菊人说:这能卖几个钱?花生说:这镜子还能照么,让他照照他自己?陆菊人说:人和人交往,相互都是镜子:你回去就原原本本把我的话全转给他,他和他的预备旅说的是保护镇人的,其实是镇人在养活着他和他的预备旅哩。我这话说得难听,他或许听或许不听,不听了也好,我也就啥不干了,宁肯去一百三十庙里当尼姑也不管茶行了。花生说:你要去庙里,我也去庙里。陆菊人看着花生,愣了半天,把铜镜重新包好,塞在了花生的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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