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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第五十三章

  埋葬了陈来祥,头七那天,从老县城运回了再后一船木料砖瓦,也开始挖老皂角树,移栽到了南门里西背街口的拐角场子。场子不大,历来都有人在那里摆小吃摊子,比如热豆腐,新做出的豆腐用木箱装了,盖着厚厚的棉被,顾客来了,切出那么一块,浇上辣子蒜汁醋水儿,就可以夹着吃。比如糍粑。比如荷包蛋醪糟。比如土豆丝,腌制的青辣椒和腊肉,想要夹什么就在馍里夹什么。比如韭菜盒子。比如凉粉,有绿豆做的,荞面做的,红薯粉做的,因为唐景死后,没人再会从山上采了软枣叶子来做神仙凉粉。老皂角树移过来后,小吃摊又增加一倍,场子里摆满了三排,光顾的人也越来越多。为了多做生意,有许多家天都黑了还不收,于是又有许多家效仿,甚至围着老皂角树搭起了一圈木棚草庵,很快倒形成了夜市,鸡叫头遍了这里还灯火通明。但朱鹮、苍鹰是不来了,或许天还冷着它们都到秦岭南的地方没回来,而河里有鹳叫,鹳也不来。

  夜市离安仁堂不远,也离新的茶作坊不远,陆菊人也就一有空就领了剩剩在夜市上吃热豆腐,吃过了让剩剩再带一碗给陈先生。自阻止了给预备旅送钱,她担心着井宗秀要来找她,但井宗秀一直没来找她。没有找她,她竟又有了另一种担心。井宗秀是生气了吗,是误了他们建钟楼吗,前一阵子到处在嚷嚷要改造街巷呀,改造街巷当然是应该的,却怎么就建钟楼?建钟楼有什么实用性,为着好看吗?涡镇一能有多少闲钱来做这种虚荣的事?你一生气就不来了,这是你的茶行呀,一大堆人在茶行的:不管啦,无所谓啦?!不来就不来吧,永都不要来!

  陆菊人好笑着白己为这事痛苦什么呀,好笑过了,又为白己竟然觉得可笑而再次痛苦起来。她几次想去找找花生,几次走出门了又打消了念头,就在王京平返回镇,打发着凌云飞去了麦溪分店,她就反复地和账房,王京平商量着怎样去收购新茶,收购什么品种,收购多少,她事无俱细,罗罗嗦嗦,连王京平都说:这些我记住了,全记住了,我知道该咋办的,你放心!她自己也笑了,说:那好,我得去睡一觉,几天几夜郁没个踏实觉了。

  就在陆菊人在茶行后屋睡着的时候,预备旅却来了十多个人,拿来了好多木椽,就在后院的空地上搭起来了一个木架。菜行里的人不明这是要干什么,问时,那些兵说:这你问井旅长。当陆菊人在后半晌醒了,出来看见木架已经搭成,内大而小,直着上去,足有十多丈,高出房子几倍了,上边是个小平台,平台上有围栏,平台下有阶梯,一头搭在院墙上,像桥一样,铺着木板。井宗秀就来了。

  井宗秀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他当着茶行所有的人宣布从即日起恢复陆菊人茶总领职务。茶行是涡镇主要的经济支柱,茶总领该是茶行的主心骨。今年茶行的业务繁多,为了便于管理,减轻茶总领的来回跑动,就每日坐在高台上,身在茶行院里,既能观察到旧茶作坊,又可观察到新茶作坊。这一切事先毫无迹象,来得也太突然,陆菊人一时手脚无措,张口结舌,当账房和伙计们都高兴叫好,她说:井旅长,你搭这个架子,要把我捧得那么高,是让我摔得更重吗?井宗秀说:你是该高高在上的,茶总领!

  陆菊人说:我不当这个茶总领,我现在正好。井宗秀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陆菊人说:生你的气?有什么气可生的?没生气。井宗秀说:有气你也消消气,我知道你有许多委屈,所以这次搭这个高台,算是我再拜将么。陆菊人说:我不当。井宗秀说:那好,不当也行,那以后就没茶总领这一说了,只有夫人。说完,自己先鼓起掌。井宗秀第一回在众人面前称陆菊人是夫人,陆菊人吓了一跳,账房和伙计们也都愣了,见井宗秀鼓了掌,就一起鼓掌,而掌声中井宗秀就离开了。陆菊人还站在那里,她的身子在微微抖动,极力要控制,但手握拳不抖了,双腿还在抖,她挪动了一下,感觉到脚指头在扣着鞋底。账房说:夫人,夫人,井旅长走了。陆菊人抬起头来,她看着井宗秀从大门里止出去了,她说:搭这么高的台子呀,我上上,看结实不结实。

  自此,人人都知道了夫人,夫人也就每日到高台上,她能看到旧的茶铺在干什么,新的茶作坊又都在忙啥,也看到了修钟楼的工地。那里挖出个大坑,那么大,那么深,垫埋上一尺多厚的土,用石础子反复捶实。咚咚的闷声似乎并不响亮,但却能隐隐地感觉到了地动。灰土层夯毕了,开始砌石头,巨大的石块用铁链子吊下去,无数的人用杠子在那里撬正着方位,石块与石块垒起来,间隙里填充了石渣和黏土,又浇了小米浆。终于砌出了地面,全部以石条压垒。一层一层地压垒,已经压垒到十五层了,就堆土,大量地堆土,十多辆平板木轮车不停地拉土,土堆就抹实成一个大圆包。再在圆包上砌石条,灌石缝,全都砌完了,有人在放鞭炮。

  石条与石条衔接结实了,掏掉下面的土包,钟楼底部的门洞就会形成,但这得等过半月,任老爷子师徒和所有的帮工便歇下来。任老爷子师徒都住在杨记寿材铺。歇下来,他们自已做些饭,玩玩庞将,或者到街上闲逛,回来说些乱七八糟的见闻。任老爷子身上有灵应,凡是胳膊腿一疼,天就要下雨,眼皮孔一跳,也肯定有事。这一天,任老爷子端着小茶壶,一边品着,一边给徒弟们讲起这寿材铺的杨掌柜当年与他熟悉,两人曾经有过怎样的约定,突然右眼皮子不停地跳,他不愿意说破,从门前的痒痒树上摘下一片叶子贴在右眼皮上,但还是跳,就看着徒弟,说:严松哩?大家才发现没见了严松,说:是不是又去喝酒了?徒弟里边好酒的就是严松。任老爷子说:高绍你和王有吉去把他找回来,这里人惹不得,别让他喝醉了撒酒疯。高绍和王有吉便到柳家的酒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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