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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爹一同意,花生给爹洗完脏衣,就进屋收拾打扮,陆菊人便做她的参谋,先换了一件月白褂子,觉得不妙,再换上粉红褂子,换上了粉红褂子又得换里边的衬衣,花生的脖子上挂着个野桃核项链。陆菊人说:你也去过庙里?花生说:我爹给庙里栽野桃树时带我去过,宽展师父送我了一串,我却做了项链,好看吗?陆菊人说:好看。花生说:我爱听那尺八。陆菊人说:那以后咱多去庙里。花生就梳头抹油,涂脂抹粉,打扮得光光鲜鲜了,才一块碎步到的张记制衣店。井宗秀已在那里,说:这是谁?陆菊人说:她叫花生。井宗秀说:吃的花生?陆菊人说:人家是花生下来的!井宗秀笑了,说:你娘家哪边的?陆菊人说:咱镇上的,你知道东背街有家院墙头冒出一蓬蔷薇吗?井宗秀说:你是说刘家?陆菊人说:她就是刘老庚的女儿。井宗秀说:哦哦。刘老庚还有这么标致的女儿?真是花生下的!

  一路上还说说笑笑的花生,一下子羞得手脚无措,给井宗秀问过安后,就立在一旁,脸还红着。井宗秀给陆菊人交代了所有事项,离开的时候还看了花生一眼,陆菊人要蓄机说什么,但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黑旗先做出来,就捡上了四面城增,迎风招展。老魏头还是做看守,他看到黑旗就觉得他也是一杆旗,越发兢兢业业,日夜注意着黑河白河岸的大路上有没有再过部队,注意着虎山上会不会下来了野兽,注意着涡潭是不是爬出来了鬼。但自从插上了黑旗,飞来了更多的蝙蝠,原先天一黑蝙蝠就在镇上飞,天明就没有了,现在却整个白天都吊在城墙两边的砖石场上。住在东城门里的陈省心,黎明早起要卖烧鸡,就看到那假做的城门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蝙蝠,恶心又恐怖,点了火把去轰赶。老魏头知道了,就破口大骂:那是老鼠变的吗,那是长了翅膀的老虎!别人不弹嫌你倒害怕,你是做了亏人的事心虚了害怕?!等到预备团全部换了军装,黑压压的一队从中街上跑去北门外沙石滩上去操练,队列齐整,喊声震天,没有谁不在说这黑色军装实在威武,再有成群的蝙蝠忽地飞来又忽地飞去,便视为精灵天神而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于是,好多人都讲究起在家里熬了茶慢慢品尝,连家禽都开始变懒了,猪毫无防备地户外走来走去,狗终日在屋院中睡觉。

  阮天保是负责操练的,他每天带兵在北门外沙石滩上列队跑步,射击投弹,或者用稻草扎了人形,端着刺刀去捅杀。他腰间插着短枪,肩上斜挎了夜线子那杆长枪,嘴上唅哨子,手里拿一根木棍,让每个人都抱一块石头,从北门口跑到十八碌碡桥上了,再从十八碌碡桥上跑下来。唐景、王路安、张双河、苟发朋、巩百林、马岱、李文成有的是力气,可以举起磨扇,也可以用肚皮顶起碌碡,就是跑不动,但阮天保必须要他们跑,还要带头跑:别人跑你要能追上,你跑要让别人追不上!唐景、巩百林、王路安、张双河能过关了,李文成、马岱、苟发明仍跑跑歇歇,阮天保就让他三个背一个粪筐,粪筐封严实,里面却塞着根点着的雷管,如果按规定时间跑到龙王庙旧址,雷管不爆,如果跑慢了,雷管一炸,龚便就溅一头一身。李文成不满,说:这不是羞辱人吗?

  阮天保说:我要给你装上炸药,你就连尸首都寻不着了!为了学练肌味和狠劲,把蛇提来比试谁能最快地拧下蛇头,把捉来的活蝎子蘸了面酱生吃。每每训练的时候,杨钟偏在河边遛马,阮天保不理他,他也不理阮天保,运远地看着阮天保把一堆七叶一枝花扔在地上,看着谁拧不下蛇头反被蛇叮了,就嚼着七叶一枝花敷在伤口,还得继续拧。再是训练那个吃了活蝎子又吐出来的兵,让两三个人把那兵压住,撬开口,拾起吐出来的活蝎子塞进去,大声说:咬!那兵就闭了眼睛咬。又问:啥情况?回答:像抹布,咬不烂。再大声说:咽!那兵就咽了。

  阮天保说:要我训练,我就要把你们全变成狼!

  训练了几个月,预备团就有五个人病了,五个人都是镇上人。杜鲁成去家里看望,三个人病好归了队,两个说腰病还不好,出门老一只手撑着腰,后来竟真的腰疼得不行,就不来了。在城隍庙吃过午饭,阮天保坐在白果树下给一只鸡腿上拴绳子,杜鲁成说起那两个病人的事,阮天保不吭声,把鸡放到院墙头,猛地一拉绳子,鸡就从墙头像石头一样掉下来。他再次把鸡放在院墙头,再猛地一拉绳子,鸡再次掉下来如石头。杜鲁成说:咱练得是不是有些狠了,这些人……阮天保说:军事训练都不狠,那当的啥兵?又把鸡放到院墙头上了猛地拉绳子,这次鸡在半空时张开了翅膀,但还是掉在地上。他说:鸡就这样长翅膀哩!蚯蚓原本想跟着杨钟遛马,杨钟不要他,骂:你是筷子呀啥菜都尝!蚯蚓也就跟了那些兵练跑步,列马式,但没人让他动枪,他缠住阮天保要射击,阮天保说:滚,打你的弹弓去!涡镇的孩子向来玩弹弓,蚯蚓的弹弓打得好,已经不用木杈架了,可以直接用指头撑皮筋,但蚯蚓要用枪射击,说:我都是井团长的护兵了!阮天保说:现在哪儿还有护兵,是警卫员。

  蚯蚓说:我就是警卫员呀,警卫员能不学会打枪吗?阮天保就拿过一把刀给了蚯蚓,说:要想学打枪,你来扎我,就在我腿上扎。蛀蚊说:我扎呀?

  阮天保说:你扎!蚯蚓竟然就扎了一刀,阮天保的腿面上扎出了一个洞,往出冒血。阮天保说:这碎倒像我小时候。就把枪给了蚯蚓,教蚯蚓射击。

  但阮天保的腿伤化脓了久久不愈,训练暂时停下来,他在养伤期间去了一趟县城,回来却说了一大堆的新闻。他说,县城原先是一口甜水井,现在有两口打不出水了,大部分人只能喝咸水,把人喝得牙都黄了。监狱前边的那条古董巷遭了火灾,多热闹的巷子,上个月天打雷,掉下来一个火球,上百间的老房子呼呼呼就全烧了。他说,他进了一次馆子,是专卖烧鸡的馆子,咱陈省心家的烧鸡那算什么味呀,知道人家炖的是啥鸡吗,是从天竺山捕来的鹖旦,样子像鸡,其实是一种鸟,它只在天竺山顶上有,吃竹实,喝露水,肉就香得很!他说,县城里治安不好,贼多,抬蹄就能割了掌,人都说这是文庙门口那棵千年的紫藤死了,世风日下。他说,他在街上看见了保安队长史三海,人两腮塌陷,面色黑黄,一看就是房事过多。

  史三海没有看见他,他就没前去问候,问候他干啥?!他说,麻县长一头的头发都灰白了,据说是和史三海闹崩了气成了这样。先前他们不和还顾些场面,现在史三海几次当众骂文人当县长毬不顶!阮天保说着这话,杜鲁成、唐景、巩百林、冉双全都在场,杜鲁成就替麻县长伤心,说:那你没去看看麻县长?阮天保说:能不去吗,去了正碰上他怄气哩,肯定又怄的是史三海的气,但他没再说啥,只留我吃饭。冉双全说:留你吃饭?吃的山珍海味?阮天保说:就是红烧肉。冉双全说:你咋惩大的口福,麻县长请你吃红烧肉!阮天保说:我吃了些垫肉的萝卜,肉太肥。冉双全说:我就爱吃肥的。阮天保一脚踢过来,没踢上,冉双全一双瘸腿倒跑脱了。

  又过了十天,阮天保还带兵在论石滩训练,黑河岸孟家庄有人担了两桶自制的柿子醋来镇上销售,他突发奇想,对三个兵说:来了个敌人的探子,去把他打一顿。三个兵说:那是卖醋的。阮天保说:就是探子,去!一个兵没有去,两个兵去了把醋桶砸烂,又把那人压在地上打得哭爹叫娘,一条胳膊骨折,三颗牙掉了。阮天保过去,扔给了那人一个银元,说:这够你醋钱和治伤的钱了!返回来就开除了那个没去打人的兵,骂道:像你这熊样子还能当兵?!

  周一山把这事说给了井宗秀,井宗秀很生气,这怎么行,预备团才建起,不能让人说咱又是土匪啦,他要和阮天保好好谈谈。但井宗秀还没来得及和阮天保谈,阮天保又去了县城,竟然五天没回来。井宗秀问杜鲁成:他再去县城给你打招呼没有?李鲁成说:没有。井宗秀说:他是不是去了不回来了?杜鲁成说:这我不知道。井宗秀说:他是嫌没当团长?杜鲁成说:麻县长说好的我和他协助你呀。井宗秀说:那你不会也走吧?杜鲁成说:我不走,除非你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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