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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冯书雅看着下面坐的一干人等:“其他人呢?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没有的话,我来说,替你们说。我明白大家的难处,上面把工作进度压得很死,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们每天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地推进,却发现还是落在了计划的后面,到头来,我们接到的永远是催促而不是嘉奖,换谁会甘心?谁能没有一点儿意见,一点儿牢骚?我是你们领导,我替我们每一位精明强干的工程师感到委屈,包括我自己,虽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但有时候我很想把你们叫到这里,挨个问一遍,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前一天晚上,陈先明召开了紧急会议,冯书雅作为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参加会议,会议上,领导强调了蓝鲸项目的进度务必要抓紧。

  这个会议实则是给冯书雅的警示,这才有了冯书雅刚刚的一番话。

  此时,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茬。

  冯书雅继续说:“也许我们应该向集团打一个报告,要求宽限,要求更多的理解与包容,我们可以讲蓝鲸项目的技术瓶颈太多,实在不行,哪怕就放一放嘛。现在是繁荣稳定的和平时期,我们何必要让自己的神经绷得这么紧呢?我们尽心尽力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完全有理由这么讲啊!”

  刚刚发言的那个工程师听出来了冯总工的语气,便道:“冯总,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在严格地陈述事实!我们还可以找出一千个一万个客观事实摆出来,跟所有人去讲讲道理!可是,接下来呢?这些事实都会烟消云散吗?”冯书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专业人员,在接手这项工作的第一天,我想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我们手上的工作将会是怎样的史无前例!外人看来的荣耀,在我们眼中就是那些不断需要解答的难题。它会超出经验,超出预计,就因为它是第一次!而正因为这个第一次,集团,国家,还有人民,他们需要看到的结果不能是一些解释,而是一个奇迹!我尊重科学,但我也尊重奇迹!”

  蓝鲸工程的设计已经进入到最为紧张最为焦灼的状态。

  冯书雅继续说:“尾舱的机电的那个纰漏必须尽快查出来,它的位置太关键了,直接关系到了制动系统。距离下一项测试还有三天的时间,严格地说,不到七十个小时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冯书雅把文件递给第一排发言的工程师,他连连点头。

  这个时候,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冯书雅说:“请先等一下!”

  秘书没答应,焦急地走过来,说道:“冯总,是你们家老爷子!”

  冯书雅:“什么?”秘书:“连打了三个电话,说您开会,都挡不住……”

  冯书雅顿了顿,让秘书把电话接进来,自己转身去拎起听筒。

  冯书雅:“爸……我开会呢……电话静音了。什么?老马没去吗?电话打不通?好好,您别急……我让承志先回家,不等了。”

  冯书雅放下电话,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桌子。她并不知道,此时的马东,被困在了金海湾大酒店的监控室里。

  马东作为金海湾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在监控室里发现了酒店的一名窃贼。窃贼知道了自己已经被发现,于是爬上了天台,以死相逼,双方都在僵持着。马东不得不亲自上去,好说歹说,才劝下了窃贼。

  金海湾大酒店的安保工作,是马东一直在抓的。不仅如此,就在一年前,凯越集团收购了经营不景气的金海湾大酒店。此时马东的对外身份,既是金海湾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又是凯越集团保安部的副主任。

  这一切都是上面的安排,为了国安部门更有效地去开展工作。

  凯越集团的前身,正是202厂。而且,202厂大量的人才和先进的设备都被带到了凯越集团。冯书雅所负责的蓝鲸工程,正是凯越集团建立以来最为重要的一个项目,因此冯书雅也是倍感压力。

  现在,马东和冯书雅又重新回到了同一个单位共事。只是现在,是他们最为困难的时刻,冯书雅面对着蓝鲸工程的时间进度问题,而马东则需要保护整个蓝鲸工程的研制。平日里,冯书雅不能向马东透露任何关于蓝鲸工程的事情,但马东也必须向冯书雅隐瞒自己的身份。殊不知,马东对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了。

  没有等冯书雅和马东,承志带着茹坷早早地回了家。

  冯景年初见茹坷,茹坷的乖巧礼貌倒是很得冯景年的喜欢。承志带着茹坷参观了整个家里,唯独冯书雅的书房没有进去。承志告诉茹坷,冯书雅的书房,是连自己都不准进入的,这是家里的规矩,从他记事儿的时候就是如此。

  承志走的这几年里,马东经常去承志的房间里看书,自己好多书,自然也放在了承志的房间里。茹坷随手翻开了一本,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她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诗集的第一页,是顾城的一首诗,茹坷自言自语地读了出来:

  早发的种子

  顾城

  我是一名列兵
  属于最低一级
  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
  等待着最后攻击
  忽然我看见炮火
  太阳向着阴云轰击
  我一下子跳出工事
  举起绿色的小旗
  冲呵!我打着信号
  大地却无声无息
  冰山像冬天的军营
  森林像俘虏样站立
  我只有慢慢地倒下
  雪粒多么密集
  我害怕惊动了同伴
  看见我这样死去
  在我消失之后
  春天自然得到了胜利
  大队大队的野花
  去参加开国典礼
  她们从我的墓上走过
  讨论着蝴蝶的外衣
  我再少一点勇敢
  就会和她们走在一起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茹坷看着这颇有些秀气的笔迹,向承志问道:“这是你爸写的?”

  “是啊。”承志有些炫耀地向茹坷说道,“他们那时候,特别喜欢这些诗,叫朦胧诗。”

  茹坷陪着笑了起来:“看不太懂啊。”

  “其实我也看不懂。”承志也凑过去,看了看。

  在承志很小的时候,就记得有这样一本诗集,马东曾经给承志念过这首诗,但承志完全不懂,后来再看,依然不懂。

  承志说:“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那个时代的原因。”

  说到这儿,茹坷也蒙了,她又指到,“你看这两句,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从没被谁知道,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承志笑了笑:“我爸当年追我妈的时候,应该是个文学青年吧。”

  两个人正说着,马东和冯书雅一前一后地推门进来了。

  茹坷放下诗集,和承志一起走出来。

  “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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