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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第二十四章

  小窝棚旁边,一座新的井架竖起了。鞭炮声又一次响起。钻井机轰鸣起来。周老顺跪下来,朝钻井机磕头不止,高声说:“树挪死,人挪活。靖边啊靖边,我周老顺把这一百来斤交给你了!”

  隗队长说:“周总,你这么心诚,这口井一定油浪滚滚!”周老顺说:“那就托隗队长的福了!”

  钻井机的轰鸣中,在离井场不远的地方,周老顺往独轮手推车上装土。他把土装得像一座小山,推到一处洼地倒下,复又去推土、倒土。

  隗队长问:“周总,你这干什么?”周老顺擦一把汗说:“我把这里垫平了,油罐车进来拉油好走。”

  钻井队正在工作,赵银花来了。周老顺一回头看到赵银花,赶紧走过来,指着井架说:“看到了吗,媳妇,我周老顺又弄出一口井。”赵银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老顺说:“这次一定能出油,不但能出油,还能把我们以前赔进去的都赚回来,肯定能发大财。”赵银花说:“你这话说多少次,我都听腻了。”

  “这次不一样,这地方是专业勘探队勘探出来的,我请来了最好的打井队,你就等着胜利的好消息吧。”

  “好,我就最后再相信你一次。”

  周老顺问:“不是让你带着麦狗来吗?这边忙不过来,得他过来帮忙。”赵银花说:“麦狗在学校,来不了。”

  “在哪个学校?麦狗又去上学了?”

  “不是上学,是去学校当老师。就是大窑村的学校。”

  周老顺说:“我当是什么大学校的老师,原来是当乡村小学校的老师。这不是胡闹吗!咱家到陕北来是弄石油,不是当孩子头的。”赵银花瞪眼:“孩子头怎么啦?你想当还当不上呢!我看麦狗挺愿意干的。”

  “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钱还没说,等上边定,现在是代课。”

  周老顺生气了:“这不是白让人使吗!天下还有这样的便宜事!我去找他。”赵银花说:“你别去耽误人家上课。”

  “上课能挣来金子还是能挣来银子?”周老顺说着,气呼呼地跑了。赵银花只好跟上走。

  正是下课的时候,学生们有蹦的跳的,玩的闹的。麦狗和一些小男生投篮球。

  周老顺进了校门,来到篮球场边,无言地瞅着。

  麦狗见周老顺来了,高兴地叫了一声:“爸!”将篮球抛给一个小学生走过来。周老顺不咸不淡地说:“玩吧。”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到你这看看热闹,是挺热闹的。”

  “下课了,学生解放十分钟,撒着欢儿玩。”

  “你接着玩吧,玩过这十分钟跟我走。”

  麦狗问:“上哪儿去?”周老顺说:“去靖边。我一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实在忙不过来,你去了有个帮手。”

  “不行啊爸,我离不开这儿。”

  “怎么离不开?腿脚没长在别人身上,说一声走,谁还能绑着你的腿脚?走吧。”

  麦狗说:“爸,我不去靖边,在这里挺好的。”周老顺说:“我把你带到陕北,不是要你来当孩子头,我要你跟我弄石油。”

  “爸,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能老管着我,在我身上拴线,把我当成喷火木偶耍。”

  “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在你身上拴根线,是再应该不过了,我还想在你身上拴根铁链子呢。”

  麦狗说:“爸,当初,我上学的时候,就想将来考师范,毕业了当老师,可你不让我继续上学。那时候我年龄小,没办法,只好不念。现在遇到了这么一个机会,我不想放弃,我要好好干,成为一个真正的老师!”周老顺说:“当这个小孩子头有什么出息?四眼是正儿八经的小学老师,都辞职不干了,你一个代课老师,有什么干头?跟我走。”

  “爸,希望你不要干涉我选择的自由。”

  “让这油井折腾得我都没了自由,你还想自由!?咱俩谁都别自由了,走吧。”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操场走向教室。“爸,我要上课了。”麦狗说着走了。周老顺愣愣地打量着麦狗的背影。麦狗进教室关上门,周老顺还愣在那里。

  “可歌可泣。”麦狗在黑板上写了这几个字说,“同学们,上一节课,同学们都通读过课文。现在,我讲一下课文的一个成语,可歌可泣。可歌可泣,也写作可歌可涕。”

  突然,教室的门被踹开,周老顺出现在门口。麦狗愣了,教室里的学生也都愣了。

  周老顺说:“麦狗,跟我走。”麦狗走到周老顺跟前小声道:“爸,我正上课呢,你这是干什么?出去吧,影响多不好。”

  “怕影响不好,你就跟我走。”

  “爸!我不能走,请你不要打扰我上课。”

  周老顺气呼呼逼麦狗跟他走,麦狗咬牙挺着,坚持要给学生上课。父子俩怒目而视,谁也不肯低头。周老顺火了,过来揪住麦狗说:“好你个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老顺把麦狗往教室外拽,麦狗死死把住讲桌不撒手。周老顺见拽不动儿子,就拿起黑板擦,把麦狗写在黑板上的字给擦去。麦狗终于按捺不住,用力一推,周老顺没防备,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周老顺大喊:“好小子!你出息了,敢打你老子了!我和你拼了!”麦狗蹲下身喊:“爸。”周老顺挣扎着立起来,挥拳朝麦狗打去。麦狗抓住周老顺的拳头,把周老顺抱起来朝外走。周老顺喊:“混蛋,放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麦狗无语,一直把周老顺抱着送到教室外。他抽身要走,被周老顺就势扯住。麦狗说:“爸,你松手。”周老顺恳切地说:“麦狗,跟你爸走吧,你爸需要你啊!”麦狗回身进教室关上门说:“同学们请坐好,我们继续上课。”

  在学生们稚气的读书声中,周老顺从地上站起来,望了教室一眼走了。

  麦狗讲课:“可歌可泣,也可以写作可歌可涕。泣,是不出声地哭,涕,意思是流泪。”他眼含热泪,悄悄转过头去。

  放学了,麦狗无言地坐在学校后面的高地上。放羊的禾禾拎着羊铲悄悄来到麦狗身边。远处,有羊群云一样在移动,有信天游飘过来。麦狗流泪了。

  禾禾说:“麦狗,你哭了,当老师的不兴哭啊!”麦狗说:“禾禾,你看那些羊。”

  “放羊的时候,天天和羊在一起,羊有什么好看的?”

  “当羊挺好的,什么也不用想,天天飘在黄土地上,多好。”

  禾禾说:“麦狗,你笑的时候,真好看。你笑一个。”麦狗努力地做出笑的样子,可眉眼间还是苦情。禾禾笑道:“麦狗,有你这样笑的吗?”禾禾做出一种苦相学麦狗的笑,麦狗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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