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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黄昏,晚饭的时候,马燕回家了,和父亲、弟弟一吃着打卤面。马健狼吞虎咽地吃完面,说:“爸爸,我吃饱了,出去玩会儿。”马魁说:“就急着玩,天黑赶紧回来,要不打屁股!”“屁股肉厚,扛打。”说着,马健已经远远跑开。

  瞧着儿子撅着屁股跑了,马魁说:“我也吃饱了。”“吃这么少,还剩半盆面呢!”马燕嘴里嘟囔着。“没胃口。”“爸,我听说,深圳的警察都摆上地摊了?”“你问这话,是想让我也去摆摊?”“您想哪儿去了?爸,您也看到了,现在南方人多活泛,那股风早晚得吹到咱们这儿来,到时候估计您的那些同事,也都会按捺不住出门做买卖去了。”

  马魁不满地问:“都去做买卖,那谁抓坏人?”马燕说:“不说他们了,就说牛大力,他这一回来,把咱大院里的人心都翻腾起来了。您是没听见,大家伙聚在一块,张嘴闭嘴唠的都是牛大力,唠得眼睛里都冒出火星子来了。”“唠急眼了?”“那是羡慕的火星子。”“你到底要说啥?我不是已经答应你,可以抽空去做点买卖了?”“爸,汪新跟您去深圳走了一圈,他也深有触动。”

  马魁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他也想做买卖去?”马燕说:“他没说,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正常,谁能不眼红,谁不想过宽绰日子,大鱼大肉、吃香喝辣的。”

  听到闺女这么说,马魁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沉默片刻,笑了笑。马燕不解,她还真有点怵父亲这样的笑容,问:“您笑什么?”“他还有侦察兵了。行了,你不用说了,让他直接找我来。”“那他真要有想法,您能答应?”“我也不是没去深圳,都看在眼里了。”“行,那我让他跟您当面说。”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马燕行动极快,把汪新喊到院子里,交代了他几句。汪新还是没弄明白马魁的想法,他也不想去点炮仗去了。马燕嘲讽汪新胆小,做买卖得胆子大,像他这样顾头顾腚的,还能挣到钱吗?汪新说:“我得再想想。”马燕催促说:“还想什么?你得豁上一头去!要不这辈子,什么事都干不成,只有眼红的份!”“那行,听你的,我这条命不要了!”汪新下定了决心。

  天,黑透了。零星的雪花飘落,各家各户的灯火,闪闪烁烁。马魁家里,他和汪新坐在桌前,马燕给二人倒了两杯水。马魁支开马燕,开门见山地说:“别憋着了,有话直说。”汪新说:“您不是都知道了,就是那么点事儿,我是想征求征求您的意见。”“我说话好使?”“当然好使,您是我师傅。”

  马魁点点头说:“小子,你这趟没白走,开了眼界,通了脑袋,明了方向。好!很好!好得很!我没看错你,没教错你,等到大鱼大肉吃香喝辣那天,记得招呼我一声,让我也沾沾你的光。”汪新笑着说:“咱爷俩谁跟谁,我有好吃好喝的,肯定少不了您的。”“真够意思,咱俩没白处一场。行了,我的意见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多谢您的支持,有您这话,我有底了。”汪新说着,起身准备离开,却听马魁又说:“年轻人,就得像你这样,哪儿有钱往哪儿钻,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好样的,真是好样的,我佩服你!”

  汪新苦着脸说:“师傅,您这么说话,就不实在了。”马魁讥讽说:“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实在?让我给你拍巴掌鼓掌?再雇个响器班子,给你敲锣打鼓热闹热闹?”到了这份上,汪新算是听明白了,他抿着嘴,马魁的话又递到耳边:“明天抓紧辞职去吧!不,今天就去。走,我陪你一块去。”

  马魁雷厉风行,就要拽汪新。汪新闪开,说:“这都几点了,领导都休息了。”马魁说:“那怕啥,我砸他家门去!”“师傅,您到底啥意思?我也没说要辞职!”“不辞职怎么做买卖?”“先抽空做做试试。”“心都散了,你还能破得了案?还当什么警察?不管干什么,都得一心一意,不能脚踩两只船。走!”

  这一次,马魁下了狠劲,一把拽住了汪新,汪新和他拉扯着说:“您别拽我,师傅,我就是来问问您的意见,您要是不答应就算了。我也没说非要去做买卖不可。”“以后别叫我师傅了,我教不了你咋挣钱。不过,我支持你,还要泼了命地支持你!”

  马魁硬拽着汪新往外走,马燕听着外面的动静,赶紧从房间里出来拦着说:“爸,您这思想怎么还这么顽固?南方您也去了,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奔好日子有错吗?想吃好喝好有错吗?难道非得一辈子把着铁饭碗不可?说不定,撒了手,就捧上金饭碗了。”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俩眉来眼去的,就是因为你,他才成了墙头草!你不是个好东西,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俩都不是好东西!”警察这份职业,在马魁心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不容汪新有一丝动摇。他心头正恼怒,听了闺女的话,更是怒火中烧。

  “这怎么还怪到我头上来了?是您嫌汪新穷的,没钱不行,想挣钱也不行,那到底怎么样才能行?”马燕也是一肚子委屈。“咋样都不行!滚!”马魁怒道。“您不讲道理!”马燕说完,赌气回了自己的房间。汪新一看势头不妙,借口肚子疼要上趟茅房,落荒而逃。

  翌日,汪新和马燕相约在河边。河流冰封,寒风刺骨。汪新沮丧地说:“我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早知道不招惹他了。”马燕打气说:“挨了两句骂,就打退堂鼓,那还能做成事?你看我都跟他吵了多少回了,到头来不是自己做主了?”“咱俩是两码事,我是警察。”“警察怎么了?警察就一定得干到底,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也可能是他舍不得我走。”“你别自作多情了,有你没你,我爸他一样能破案!”“那倒是,可我总觉得这事不牢靠。”汪新的心是乱了,在马燕面前,他的心乱糟糟。

  “你深圳的那帮同学,都摆在你眼前了,人家怎么就能干?像他们那样活着,不好吗?再说了,做警察,多么危险,万一……”说到这儿,马燕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汪新望着马燕,她的意思不言而喻。马燕继续说:“这话不好听,可都是事实。说到底,你也不是我爸生的,他捆不住你的腿,根本不用听他的。趁着年轻,趁着好时候,想干就干,不管能不能干成,等老了的那一天,躺炕上动不了,回想这一辈子,也活得值得!”

  汪新找了个地方坐下,马燕说得也有道理。马燕在他身边坐下,继续煽呼:“只要你爸那边同意,辞职信我给你写,保准能拿下领导的眼泪来。”汪新问:“领导怎么会掉眼泪?”“感动的呗,这年轻人,真有出息,是国家的希望、栋梁之材。”“你可别扯了。”“要不这样,你请个病假,咱俩出去倒腾一把,摸摸门路。要是能行,回来再辞职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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