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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国富的包还没找到,他又嚷了起来,像催命似的催汪新。包找不回来,可真是要了他的命。汪新不停地在出站口的乘客中搜寻,可惜王国富的那个包依旧难觅踪迹。

  时间不等人,眼看着快要开车了,王国富绝望地望着汪新问:“同志,车要开了,我的包是不是找不回了?”“我们先上车。”

  对于王国富的问题,汪新无法回答。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他内心渴望的是,让群众的财物物归原主。面对王国富不停的询问,汪新无法给他答案,也无法给自己答案。汪新闭口不言,上了车,径直朝广播室走去。

  广播员姚玉玲和蔡小年、牛大力、汪新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她比汪新大一岁。十九岁的年纪,美艳不可方物,再加上天生爱打扮,不捯饬个花枝招展,她就不是姚玉玲,车上车下,她可是人见人爱的“一枝花”。

  姚玉玲在广播室内背对着车窗,拿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一遍遍地照着。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姚玉玲觉得,这个世界的魂儿,都能被她吸了去。

  姚玉玲满意地高举着小镜子,镜子里竟然出现了牛大力的脸,她眉头一皱,扭头望向牛大力。

  牛大力忙完了自己的事情,趁着仅有的一点空隙,从车头跑到广播室车窗外,就为了看姚玉玲一眼。只看一眼,就心花怒放,春光灿烂,连气血都不稳,似梦非梦。

  看到姚玉玲发现了自己,牛大力忙朝她笑着。那一张粗糙的男人脸,愣是笑出了一个明媚的光圈,像一大朵瓜子饱满的向日葵。

  姚玉玲瞥了牛大力一眼,把小镜子揣进兜里,刚背过身去,就听到了敲门声。姚玉玲打开门,一看是汪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问:“汪新,有事吗?”“玉玲姐,麻烦你,多报几遍发车预报。”姚玉玲毫不犹豫地答应,汪新满腹心事地转身就走,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

  车厢内,姚玉玲一遍又一遍地广播:“尊敬的旅客朋友,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请没有下车的乘客,抓紧时间下车。尊敬的旅客朋友,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请没有下车的乘客,抓紧时间下车……”

  伴随着姚玉玲的广播声,汪新和蔡小年帮乘客放行李,汪新眼睛里的余光始终扫视着窗外。猛然,汪新发现一名男乘客双手捂着肚子,鬼鬼祟祟地朝出站口走去。他把一个行李包扔上行李架,旋风似的下了车,身后的蔡小年高声提醒着他:“没时间了,车马上就要开了。”

  蔡小年话音刚落,汪新风驰电掣般地去追那个男乘客。他察觉到什么,脚步生风。争分夺秒之间,汪新追上男乘客,从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男乘客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汪新,始终不与汪新对视,然后强作镇定地问:“你干什么?我串气了,得赶紧上厕所,一会儿拉裤兜子了。”说着,他着急忙慌地要走,汪新一把拽住了他,问道:“你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经汪新这么一拽,男乘客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他心慌意乱,躲闪着,一截黑色皮带从他衣服下面露了出来。汪新一把抓住黑色皮带往外一拉,黑色上海牌皮革包出现了。

  扒手见事情败露,拔腿就朝出站口跑去。汪新迅速追上前,一把抓住扒手,他抡拳砸向汪新,汪新闪身躲过。扒手趁机冲向人群,汪新高喊:“站住!”扒手在人群中冲撞着,汪新像一簇燃烧的火焰,朝着扒手的身后扑去。

  火车将要启动,牛大力想着姚玉玲苗条的身影,魂儿还没回正,他走向车头,脚步还有点虚。“大力,拦住他!”汪新一嗓子,瞬间让牛大力心魂归位。他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个扒手正跑过来。牛大力是典型的东北汉子,胳膊腿儿又长又壮又灵活,他把腿一伸,扒手就被绊倒在地。

  汪新追了上来,扒手再没有一丝挣扎和喘息的机会,被汪新牢牢擒拿住。这位年轻警察冒出的火焰,差点把他烧成渣儿。这小警察的手劲儿真大,稍微一反抗,都能让他骨肉皆碎。他都不记得,刚刚逃跑的勇气是哪儿来的。

  王国富的皮包找回来了,汪新把他带到餐车里,坐了下来,拿出案情记录本,不停地书写着。与王国富一一核实,确定一样没少后,汪新把包递给了他。王国富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的烧饼还在不在。汪新说了几遍,烧饼还在。没有亲手触摸烧饼,王国富很难相信。

  王国富把包紧紧抱在怀里,从里面掏出烧饼,查看片刻,又闻了闻,这才情不自禁地笑了。汪新看他痴痴笑笑的样子,问道:“你这人挺有意思,半条人参烟和药材,不比烧饼值钱?”王国富肯定地点了点头说:“还真就没烧饼值钱。”

  汪新一脸疑惑地看了看他,王国富小心翼翼地朝周围望了望,低声地说:“钱馅烧饼,一百多呢!”王国富说着,当着汪新的面掰开烧饼,里面竟然夹着一卷钞票。汪新一看,差点儿笑出了声:“你真是比贼还贼。”

  人生总是不易的,挣钱花钱是一个辛苦流通的过程,自己辛辛苦苦赚回来,再变着法儿花出去,用来维持艰辛的生活。在王国富心里,钱就是命。他爱钱如命,赚钱如同赚回了命,若是钱丢了,真是要了他的命。

  王国富笑着,强迫症似的一遍遍地数着钱,还不忘认真地回答汪新:“我比贼可差远了,贼差点儿给我一锅端了。”

  见王国富一遍遍地数钱,汪新劝他不要数了。这时,一个乘客端着搪瓷缸子,从旁边路过,他瞟了一眼正在数钱的王国富,纵然是轻飘飘地走了,可是那背影透着不舍与沉重。

  汪新轻声地提醒王国富:“这车上人多眼杂,财不外露。”经过一次丢包过程,王国富实在是吓怕了,汪新这么一说,他立刻把钱塞回到烧饼里,把烧饼揣兜里,双手紧紧摁着,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王国富越来越紧张,这会儿,他觉得,搁哪儿也不保险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汪新仿佛听到了王国富的心跳得跟拨浪鼓似的,站起身,让他回车厢去。王国富迟疑着,有点可怜巴巴地望向汪新。“还有事?”汪新不解地问。“你就帮我揣着烧饼呗,也不占多大地方。”王国富央求说。“同志,我没有保管乘客东西的职责,你自己注意点。”“我是真不敢回去了,要不这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跟着你得了。”“那哪儿行,我这事多着呢!”

  汪新连着拒绝王国富几次了,可他还是不死心,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列车马上就要启动了,汪新最后一次说:“马上开车了,请你赶紧回自己车厢去。”

  “警察同志,这满车都是眼睛,我这心啊突突的,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就帮帮我!”“可我东一头西一头的,你也不能一直跟着我呀?”

  王国富一见汪新口气放软,他就知道,警察面对人民群众的请求,是心软的。于是,他立刻顺着杆子爬:“那你帮我找个不东一头西一头的可靠人,我跟着他,保证寸步不离。”

  汪新语塞,他刚上班不久,头一回碰上王国富这样的。王国富的嘴里还在不停地絮叨,什么“大恩大德,天可怜见的”……这些话王国富都往汪新身上贴,贴得汪新皮都紧了。

  火车已经开动了,蒸汽机车喷着浓烟,飞驰过原野。汪新看了看窗外,这春日的光景,这春日的风,不动声色地抹去寒冬。

  火车继续地朝前开,开过广袤的沃土,万物生长万物复苏。

  司机老蔡开车,副司机老吴瞭望前方,牛大力往炉膛里添煤。王国富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他抱着皮包,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坐上这个位置,他彻底踏实下来了。老吴调侃说:“就不怕我们三个动心思?”王国富笑了笑:“你们都是好人。”“你看这个壮得跟牛一样的家伙,是好人吗?”老吴说着,指了指牛大力。

  牛大力扫了王国富一眼,嘿嘿地笑了一下,吓得王国富又抱紧了皮包。老蔡看出王国富还真的多心了,让老吴别吓唬人。经过丢包这糟心事儿,老蔡还真怕王国富吓破胆儿了。

  老吴笑着拿起大茶缸,正准备让牛大力去添点水,王国富急忙提起水壶,殷勤起来,十足的店小二模样。“让你伺候我们,那我们不成资本家了?放下。”见老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王国富把注意力瞄准了牛大力,又是要帮牛大力擦汗,又是要帮他添煤。王国富的热情着实有点过火,牛大力还真是尴尬住了,一边躲闪一边说:“你可别闹了,老实地盯住你的包吧!”

  王国富一听到包,立刻敏感起来,牛大力这才逃过了让一个大老爷们儿给他擦汗的窘境。老蔡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拉响了汽笛。

  时间不会停止不前,行驶的火车,滚烫的风,载着这春日越来越厚重的色彩,向前,一直一直地向前。

  暂时忙完了一切,汪新也到了吃饭时间,他朝餐车走去。

  此刻,老陆、广播员姚玉玲、乘务员蔡小年以及另外两个乘警和两个乘务员,大家都在吃饭,他们拿着自己的饭盒。列车长老陆四十岁了,说成熟还真成熟,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大那么一些。可能是路途奔波太久了,他脸上带着沧桑,略微显老。看到汪新走了过来,老陆叫他赶紧吃饭。

  汪新扫了一眼,蔡小年和姚玉玲对面都有空位,姚玉玲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拿开,空出来一块地方。汪新见了,便坐到了姚玉玲对面。姚玉玲冲汪新笑了笑,汪新不由自主地回应一下,他的笑容浅淡。这仿佛是一种感应,汪新的一举一动,她都能嗅出味儿来。

  汪新确实饿了,他打开饭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蔡小年真心为汪新高兴,这才上班几天,就破了案,可真是露脸了。姚玉玲一脸崇拜,都说喜欢一个男人,是从崇拜开始的。在姚玉玲眼中,汪新还真符合她的心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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