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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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葆秀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拍着传宝的后背哄他睡觉。她看孩子睡着了,就悄悄从东厢房出来,轻轻关上门朝院外走。她来到一个弄堂的破房子外,朝周围望了望,然后敲门,没人答言。她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中,屋里破乱不堪。她走进里屋,床上空无一人。她摸着被褥,又环视着屋子,然后走了。 葆秀回到翁家院子,吃惊地看到翁泉海正站在院中,就忙掩饰道:“我晚上吃多了,撑得睡不着,出去走走。”翁泉海笑了笑:“我晚上喝多了,憋得睡不着,出来方便方便。”葆秀微微一笑,正要朝东厢房走,翁泉海说:“我把他接来诊所里住下了。” 葆秀急忙来到杨志坚住的屋子,杨志坚说:“翁大夫让我上他家里住,我本不想来,可他说要想治好病,就得过来住。我实在推辞不过,可我这病传染,又不好住他家里,就到诊所来了。” 葆秀说:“他是大夫,听他的错不了。他能让你过来住,就是心里有底。”杨志坚说:“这样给他添的麻烦就太多了。”“没事,欠的债我来还。在他家做仆人,伺候呗。”“秀,我让你受苦了。” 葆秀说:“这不是一家人该说的话,再说我这点苦算什么,你比我苦多了。”杨志坚的眼睛湿润了,说道:“秀,翁大夫肯定看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所以他才把我接过来。” “看明白就看明白了吧。”葆秀拿起一个破枕头摸着,良久,她的手停住,“这破枕头你也带过来?枕头里藏什么了?”杨志坚说:“留着防身的。”“小心点,别让头发缠上了,再拉了弦儿。”葆秀说着走了。 杨志坚靠在诊所一间屋的床上喝药。葆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毛巾。 杨志坚问:“咱儿子干什么呢?”葆秀说:“除了吃就是玩呗。我把他带来你看看?”“别带来,光看摸不着,更想得慌。”“那你就赶紧喝药,争取早点把病治好。” 杨志坚说:“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我几回,能认得我吗?”葆秀宽慰道:“你的骨肉,血脉连着呢,能不认得你嘛!” 杨志坚突然剧烈咳嗽,药喷了出来。葆秀拿毛巾要擦,杨志坚捂着嘴不让她擦,他自己擦干净嘴上和手掌上的血和秽物。 这时,翁泉海进来给杨志坚切脉,沉吟着说:“杨先生,你无须担心,我再给你开个方子。” 杨志坚说:“翁大夫,我知道我这病难治,请您不要为难。” 翁泉海说:“谁说你这病难治?轻看我吗?不必说了,安心养病。” 早晨,杨志坚不见了,翁泉海让葆秀赶紧去找。但是,葆秀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回来只好对翁泉海说:“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这是什么话!算了,我去找。”翁泉海说着欲走。 葆秀喊:“你给我站住!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找不到他的!”“他是病人,病是我的事,也不用你管!”翁泉海走了出去。葆秀心里一阵感动,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天黑了,为了寻找杨志坚,老沙头搀着翁泉海走在乡间路上。翁泉海拄着一根棍子,累得气喘吁吁。二人来到乡间空地上,翁泉海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窝棚说:“那不是人家吗?走,问问去。” 俩人走到窝棚外,见窝棚口用破门板挡着。翁泉海喊:“有人吗?”没人答言。翁泉海敲了敲破门板,还是没人说话。他俯身望地上的泥里有脚印,就伸手衡量着地上的脚印,然后直起身说:“杨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门打开,我们大远跑来找你,总得给口水喝吧,这是待客之道啊。” 破门板挪开了,杨志坚从窝棚里钻出来问:“翁大夫,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您又怎么知道我在这窝棚里?”翁泉海说:“杨先生,你这事做得可不讲究啊!” 杨志坚歉疚道:“翁大夫,我知道不辞而别非君子所为,但是我要是跟您说了,您会让我走吗?多谢你们过来找我,可是我既然决定走,就是想好了。”翁泉海说:“等把病治好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肯定不留!只要你的病没好,我就不能放过你。” 杨志坚说:“我的病治不好,您就别为难自己了。”翁泉海说:“我在上海中医界也有一号,到你眼前怎么就不中用了呢?你太小看我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这病就没治完,没治完怎能说我治不好呢?” 杨志坚执拗道:“翁大夫,您误解我了,不管您怎么说,我就是不能跟您回去。”翁泉海坚持道:“这可由不得你,我今天就是背也得把你背回去!跟我回家吧,都等着你呢。” 杨志坚拗不过翁海泉,没办法只得跟他回来。翁泉海换了个方子,亲自煎药端来让杨志坚服用。 杨志坚说:“翁大夫,您要是不跟我说清楚为何知道我在那个窝棚里,我决不喝药。”翁泉海俯身拿起杨志坚的鞋说:“尺码我清楚,鞋跟外侧磨得不轻,我也清楚。你这双鞋太旧了,我给你买了一双新的,谁想你倒先跑了。”杨志坚接过药碗说:“您不该做大夫。该去做侦察员。” 翁泉海说:“你是英雄,为国为民出生入死,不惜凛凛一躯,我只是英雄脚下的几缕尘土而已,可尘土也有骨气啊,也希望能粘在英雄身上借点光亮。我知道你怕给我带来晦气,你想错了,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你的英雄气也得留在我这里,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啊!我翁泉海活了大半辈子,能在入土前有你这英雄气擎着,也不枉活一回。所以说是你成全了我,我得感谢你。杨先生,我没摸过枪,可摸过抬过枪的手,那手可是不一样啊!外寇入侵,举国动荡,你们一家人在为国家和民族抗争,颠沛流离,不能相聚,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只是一个大夫,不能骑马扛枪血战沙场,能做的只是尽一己之力疗你们的伤,治你们的病,为你们分一点忧。” 听完翁泉海发自肺腑的话语,杨志坚激动地说:“翁大夫,我想叫您一声大哥。”翁泉海笑道:“你叫我大哥,传宝叫我爷爷,不是差辈了?” 杨志坚说:“咱俩论咱俩的,你爷俩论你爷俩的。”翁泉海说:“好,我认你这个老弟。你要有信心好好活着,留着命看到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那一天。” 杨志坚说:“我会尽力活到那一天,就算提前死了,也一定会有个响动,绝不会寂静无声!” 白天,杨志坚戴着破帽子和口罩坐在院内小板凳上削一把木剑,传宝站在东厢房门口望着他。他把木剑递给传宝,传宝没动。翁泉海走过来拉着传宝走到杨志坚近前让传宝拿着。传宝迅速拿过木剑躲在翁泉海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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