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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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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父斥责道:“请西医讲学,去西医院参观,还要推动中西医交流,取长补短,我们中医有短要补吗?用得着跟西医取长吗?” “原来是这事啊!”翁泉海望着祖先画像,“祖先在上,翁家后人翁泉海叩拜祖先。”他给祖先磕了三个头,“祖先容禀,我从小继承祖先遗志,严守医道,精研医术,誓把翁氏医派乃至中华医药发扬光大。数载之中,我辗转南北,摸爬滚打,历尽艰辛,终于学成一点本事,扎根上海滩,这些年也做了几件自以为光宗耀祖的事。前不久,我应邀同一名西医比试医术,通过比试,我发现中医西医各有所长,只有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才能真正解除患者的痛苦。中医要想进步,要想经久不衰,必要补短扬长,要有一颗包容的心,要向西医学习……” “闭嘴!你还向着西医说话,中医不住你了?还跟祖先辩上理了,数典忘祖之辈,该打!”翁父抽了翁泉后一戒尺,“你认不认错?” 翁泉海高声说:“我无错可认。中医不能故步自封,要打开眼界,敞开胸怀,只有这样,中医才能朝前走。我想这也是我翁家祖先所期望的!” “你还说,我打死你!”翁父用戒尺抽翁泉海。翁泉海望着祖先画像无语。 葆秀一直在门外听着,这会儿赶紧推门进来说:“爸,二叔、三叔,你们来了就忙,都没坐下喘口气,来,喝杯茶,歇歇。”葆秀说着,端着茶杯依次来到翁父、翁二叔、翁三叔面前,请他们喝茶。三个人都不喝茶。“喝口茶也不耽误事,喝透了再慢慢聊,泉海,你这张嘴嘎巴嘎巴没停过,喝口水润润嗓子。”葆秀把茶杯递到翁泉海面前。 “以茶代酒敬祖先!”翁泉海把茶喝了,“爸,我所做之事,问心无愧。等我终老那一天,见到祖先们,我还是这些话,如果祖先们不满意,打我骂我,我全受着。如果祖先们为此要除了我的名,那我也认了。” “你可气死我了,我今天就打死你!”翁父又挥起戒尺。 葆秀机灵地正话反说:“爸,您打得太对了,翁泉海太不是东西,他打小吃翁家的,穿翁家的,还学了翁家的医术,到头来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不说,还天不怕地不怕,净惹祸了……” 葆秀看着翁泉海挨打,好像那戒尺打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怨气委屈顷刻烟消云散,一股对翁泉海的爱恋和敬佩之情油然回归心海,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能掏心掏肺、倾心倾意、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说了那么多:“……远的不说,就说他来上海这些年惹了多少祸,为给人治病,两回差点坐了牢;为了给一个得狂症的人治病,还差点连累了晓嵘和晓杰。其实那些病他可以不治,可他这人的脑袋有问题,明知道可能会摊上祸事,他就是非治不可,还说什么大医精诚,要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生灵之苦。那回矿山发生霍乱,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非得屁颠屁颠跑去伸把手,打假药得罪药商,拉了仇恨,人家都恨死他了,背后没少了给他下绊子。还有,废止中医的事,那些老大夫们都没动静,他倒先咋呼起来,又是召集全上海的中医开大会,又是召集全国中医开大会,后来还当了代表去南京请愿,跟国民政府和卫生部顶上了。爸,您说他这忙活来忙活去的,图的什么啊?这一说就多了,那回洋参降价,要打倒中华参,本来那是药商的事,跟他当大夫的有什么关系?可他又伸上手了,为了保住中华参,带头要把房子卖了。爸,您说他要是真把房子卖了,我和孩子不得睡大街上吗?这几年,他为了中医的事,为了中药的事,是什么都不顾啊,不顾自己的命,也不顾我和两个孩子的命啊!” 葆秀已是声泪俱下,“眼下,他又跟西医搅和在一块了,弄什么中西医交流,推进中医进步,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夫,中医能不能进步,是他一个人能推得动的吗?这下好了,还没推动呢,倒是先把舌头们都扯来了,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他的不是。爸,您说他这人是不是傻了?中医是进是退,跟他有什么关系,进了能多他一文钱吗?退了又能少他一文钱吗?天下还能找到这种白忙活不赚钱的傻子吗?就算他干了惊天动地、老天爷都竖大拇指的事,咱翁家稀罕吗?爸,我跟您这傻儿子算过够了,您今天来得正好,咱们把话当面说清楚了,我……我不想跟他过了!” 在场的翁父、二叔、三叔都听得明明白白,这哪是数落翁泉海,这是在给翁泉海评功摆好啊!翁泉海更是惊奇,他好像才认识这个他并不心爱的女人! 翁父想不到葆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好就坡下驴说:“你俩的事先放放,我跟你二叔、三叔都饿了,先弄点吃的吧。”葆秀抹了一把眼泪做饭去了。翁父收起祖先画像,让跪着的翁泉海起来。 翁泉海回到卧室,龇牙咧嘴趴在床上,葆秀一边给他敷药一边说:“你说你非得顶着那口气干什么?咱爸那么大年岁了,老小孩小小孩,得哄着。”翁泉海说:“我也是一时上了脾气,把不住嘴了。可那些话早晚得说,不说这事完不了。”“你说了事就完了?我看就是打得轻。”“总之说完就轻快了。葆秀,今天这事多亏你。你要是不帮我解围,就咱爸那脾气,不把我打死也得扒一层皮。” 葆秀一笑:“我是告你的黑状呢,恨不得咱爸把你打趴下才好。”翁泉海也笑了:“你不用嘴硬,我全明白。” 葆秀说:“你那么傻的人,能明白?我是怕咱爸把你打残了,我还得照看你。好了,起来吧。”翁泉海起身穿上衣服说:“咱爸他们都回屋了?你出去望一眼。”葆秀抿嘴道:“你躲一时还能躲一辈子吗,爷俩的事,没要命的仇。” 翁泉海忽然有了依赖感,说道:“我要是喊你,你可得马上过来帮忙。”他从卧室走出来,朝周围望了望,又走到门口,朝外望去。见院里没人,才朝书房走去,推开书房门,老父坐在桌前闭着眼睛。翁泉海刚要关门,老父睁开眼睛说:“要进来就进来,这是你家!”翁泉海走到桌前说:“爸,您要是累了,就回屋睡会儿。” 翁父问:“想明白了?看明白了?”翁泉海说:“爸,您说的我不懂啊。我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中西医就得结合……” 翁父打断道:“我说的是葆秀!多好的媳妇,满眼睛装的全是你,你可得对人家掏心掏肺,实心实意啊!我老了,也活不了几年了,医的事,我管不了你,也帮不上你,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吧。家的事我得管,要不我抱不上孙子。” 翁泉海说:“爸,您看我都年过半百,孩子也不是说要就能要上的。”“能要上就要上,要不上也没招,我就当是个念想了。”翁父站起朝外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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