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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领到土地证的当晚,牛有草戴老花镜借灯光仔细看着土地证,他把土地证立在桌上呆望着,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麦花走进来问:“爹,您打电话让我回来干啥?”牛有草说:“闺女,替爹给你灯儿姨传个话,就那句话,你说了她就知道。”

  白发苍苍的杨灯儿给窗台上的那盆铁树浇水,可喜的是铁树竟然开花了!月光笼罩着村庄,杨灯儿坐在炕头纳鞋底。孩子睡熟了,小娥子躺在孩子身边。杨灯儿说:“闺女,你总陪着娘,公社没意见?”小娥子说:“他整天忙得晕头转向,才懒得管我呢。老夫老妻的,能有啥意见?”

  杨灯儿体贴地说:“那也不能热乎了娘冷了丈夫。娘这一辈子老想着往外折腾,村里有人对娘有看法,可不管你娘咋折腾,身子是干干净净,心里也是亮亮堂堂。”小娥子说:“娘,您不用管他们,是灯儿就得亮着。”

  杨灯儿笑着说:“你爹死后,咱们家院里可热闹了,有男人往咱家圈里赶猪,有男人往咱家圈里牵羊,也有人半夜隔窗子捏嗓子喊,大妹子,冷不?我给你添把柴火?呸,一群死猫烂狗狼眼兔子头!闺女,娘看不上他们,娘的心尖上这辈子就擎着一个人儿,那就是你大胆叔!”小娥子说:“娘,您俩该成个家了,不能再等。”杨灯儿点点头:“得看一锅蒸熟的馒头谁来揭盖。”

  当然,是牛有草来揭盖。艳阳高照,喜鹊临门。牛有草穿戴一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说:“灯儿,我今儿个来,就为那句话。”杨灯儿平静地问:“你想揭盖了?”

  牛有草涨红着脸说:“不能再等,再等就熟过头不筋道了。”杨灯儿矜持着说:“这话讲得轻巧了点!”

  牛有草颤声道:“灯儿啊,这辈子没有你,我没有今天!”杨灯儿动情道:“大胆啊,这辈子没有你,我熬不到今天!”

  牛有草坚定地说:“都讲这话了,咱们就办了吧!”杨灯儿说:“不能悄不声地就办了,我得听点响动!”

  牛有草诧异地问:“你要大办啊,县里还市里?五星级酒店成不,一百桌成不?要不要响器班子?你说句话咱啥都能办成!伴郎我找好了,就是马仁礼啊!”杨灯儿笑了:“你找他当伴郎,弄不好就得打起来。我就要你办一件事,办成了,这锅我来揭!你身子骨还好?挑担水还能挑动?那你就从黄河边给我挑担水,我就要那个味儿。你挑担水从黄河边算起,遇到一个熟人就得站一下,说我给灯儿挑担水。就是见着马仁礼你也不能含糊!你把水给我挑到屋里,再给我烧锅热水,行不?”牛有草望着灯儿哈哈大笑,他边笑边咳嗽着说:“妥了!”

  牛有草从黄河里挑着水经过玫瑰地头,马仁礼说:“大胆哪,你多大岁数了,作死啊?赶紧放下。”牛有草喘着气说:“放不下,灯儿叫我给她挑担水!”马仁礼笑着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揪了两朵玫瑰花插在担子两头,牛有草挑着水迈着秧歌步走了。

  牛有草挑着一担水晃晃悠悠地在村街走着,边走边喊:“都让让道儿,我给灯儿挑担水!”他气喘吁吁地一手支腰一手扶着扁担。牛有草推开杨灯儿家的门,挑着水走进来大声喊说:“灯儿,我给你送水来了!”他放下扁担,把水舀进锅里,“水倒进锅里了!”他点燃液化气炉子,“灯儿啊,水烧上了,一会儿就开,你痛痛快快洗个澡吧!”

  白发苍苍的杨灯儿坐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窗台上的那盆铁树花开得正艳。

  几十台拖拉机在大片的土地上奔驰。满头白发的牛有草和马仁礼在撒麦种,一撒一个金色的扇面。满头白发的杨灯儿抱着干粮和水罐,盘腿坐在地头上幸福地望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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