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高满堂 > 老农民 | 上页 下页
九六


  牛有草顺着说:“你这么一讲,是真乱套啊。你说,当年乔月要不跟我就能跟你吗?”马仁礼赌气道:“跟不跟我是后话,可怎么的也弄不出杨春来!”

  牛有草摇头:“行,我认了,你就别给我添堵了。”马仁礼说:“你这头老牛能服软真不容易。”

  牛有草叹息道:“也就这事挺不起腰来。杨春来走了,麦花连着几天不声不响,要不你帮我劝劝她?”马仁礼摆手:“这事我哪成啊!你得找灯儿,女人家在一起好说话儿。”

  牛有草点点头,抬腿往家走,就见小娥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喊:“大胆叔,麦花姐走啦!这是她留的信!”

  牛有草和小娥子跑到黄河边,黄河上,一条船若隐若现,渐行渐远……

  麦花在信中写道:

  爹,我走了,去南方闯闯,等闯出门道了再回来,您不用挂念我。我都想通了,一点也不怪您,您年岁大了,保重身子啊……

  牛有草回到家里,坐在炕头大半天,晚饭也懒得做。马仁礼端着饭菜走进来,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吃吧,活着就得吃饭,不吃饭就活不成了。”牛有草有气无力:“一根老木头桩子撑门面,吃了也没奔头。”

  马仁礼劝:“怎么没奔头?孩子也没说不回来,你要死不活地干什么?吃!”牛有草摇着头:“话说得轻巧,赶上你有儿子热乎炕头了。”

  马仁礼说好听的:“这话说的,你儿女双全,我眼气都来不及呢。”牛有草逗笑说:“那你再娶一个,生个闺女。”马仁礼凑趣:“这话说我心坎里了,要不你给我拉呱拉呱?”牛有草心里畅快了些,大口吃起饭来。

  老一辈沟沟坎坎的路走多了,啥事都见过,啥苦都吃过,没啥解不开的疙瘩。小一辈鲁莽,一股子血气顶着,不折腾个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

  太阳落入河水中,秋天的河水已经有些凉。马公社在河里游着,小娥子站在岸边喊:“公社哥,水多凉啊,赶紧上来!我知道你闷得慌,也不能可着身子造啊,快上来!你听没听到我说话啊?”马公社故意潜入水中没了影。小娥子着急地大喊:“公社哥,你哪儿去了?快出来啊!”

  河面激荡着水花,小娥子呆呆地望着,她突然朝河里跑去,河水很快没过她的腿、腰、胸口。马公社冒出头来,看到小娥子没站稳倒在水里扑腾,他赶紧游向小娥子,推着她朝岸边游。小娥子在岸边吐着水颤抖着,马公社把衣服披在小娥子身上。

  小娥子嘴唇哆嗦着说:“公社哥,我不冷,你赶紧穿衣裳,别冻着。”马公社心里一热责备道:“傻子,你不会游跑进河里干什么?”

  小娥子还在后怕:“你转眼就没影了,我以为你……”马公社感动了:“那你也不能下河里,找死啊!”

  小娥子神情坚定地说:“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不能看着不管!”马公社用胳膊揽过小娥子,一腔子柔情:“你怎么这么傻呀!”

  小娥子眨着眼睛问:“公社哥,那天你说咱们村数我最好看,这话是真的假的?”马公社望着小娥子说:“哥不骗你。”

  小娥子追问:“你不是喜欢麦花姐吗?”马公社表真心:“妹子,从今儿个起,我马公社心里就装着你一个人!”小娥子望着马公社,幸福的眼泪流下来。

  马公社奇怪道:“怎么还哭了?”

  小娥子一抹眼泪笑开一朵花:“乐的呗!”

  斗转星移,日月轮替。农民这几年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牛有草和马仁礼俩人的白头发添了不少,马公社和小东子的嘴唇上都冒出了黑胡楂子。在神州大地上生存了二十多年的人民公社消失了,牛有草摇身一变成了麦香东村村民委员会的村长。马仁礼也变成了麦香西村村民委员会的村长。

  西天飘洒着晚霞,牛有草从村委会回家,见一群小孩围着门口伸脖子朝里望。他走进屋里,看到一个穿牛仔服的人正做饭,就高声喊:“什么人?”烫爆炸头戴墨镜的人一转身,原来是麦花。

  牛有草惊奇道:“这是哪里来的山猫野兽?”麦花摘掉墨镜望着牛有草:“爹,是我,麦花。”牛有草望着麦花好一会儿才说:“闺女,你可吓死爹了!”

  麦花把饭菜放到桌上说:“爹,吃饭吧。”牛有草盘腿坐下望着麦花:“闺女,你这头发能不能收一收,支棱八翘的,一个脑袋赶上人家两个脑袋大,看着难受。”

  麦花笑着:“爹,您不懂,这叫爆炸头,在南方可时髦了!”牛有草摇头:“啥爆炸头?难不成你把炮仗扔里面炸的?还有,你这裤子都露肉了,能不能缝好了再穿?”

  “爹,说了您也不懂,这是牛仔裤,露了才时髦,我还给您捎回来两件。”麦花说着从拉杆箱里拿出一套牛仔服,“爹,先穿上试试。”

  牛有草摸着牛仔服:“这是啥东西?硬邦邦,我不穿。”麦花解释着:“这衣裳大名叫牛仔服,小名叫劳动布服,是给劳动人民穿的,咱们农民穿劳动布,展扬啊!”

  第二天上午,牛有草戴着墨镜,穿一身牛仔服在村街上走着,正好和马仁礼相遇,马仁礼望着牛有草,笑得直不起腰来:“哎哟我的妈呀,老苞米粒钻花生壳里,不搭调啊!”牛有草说:“劳动人儿穿劳动布,咋不搭调?正对味儿!”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